最后,他总结道:“咱们两家,今天能坐在一起,是缘分更是责任。往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每个孩子的发展,都不仅仅是他们个人的事,也关系到我们两个家庭未来的根基是否牢固。只有每个人都找准位置,努力进步,担当起来,我们这个大家庭,才能真正做到固若金汤。”
“固若金汤”四个字,他吐字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政治家的深远谋虑。
会客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李虎岭这番话,看似建议,实则已是一种高层次的规划与期许。他将方家第三代的发展,纳入了两家联姻后的整体战略布局之中,尤其对方二军“下基层锻炼”的提议,更像是一道清晰的指令,指向明确,不容轻易反驳。
方振富沉吟片刻,与父亲再次眼神交流后,郑重开口:“虎岭部长的眼光和提议,非常中肯,切中要害。二军确实需要更多磨练,下基层是个很好的方向,我们会认真考虑,尽快拿出方案。艳丽那边,也会多加关注。至于艳华和凌湖,我们做长辈的,也会时时提醒督促。您说得对,家族的未来,需要每个人努力,形成合力。”
方大军自始至终坐得笔直,神色平静地听着。对于关于自己的部分,他并无异议;对于弟弟的安排,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但最终归于沉静。李娜则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目光清澈,对父亲的深远考量,显然心领神会。
这场小范围的核心叙谈,在普洱茶渐凉的香气中,悄然为方家几个年轻一代,尤其是方二军的未来,划定了一条可能与他自己设想、与苏楠期待截然不同的道路。家族利益的巨轮开始转向,而方二军这个尚未完全找到自身方向的“乘客”,此刻还茫然不知,他的人生航线,即将迎来一场由最高层“舵手”决定的、猛烈的调整。窗外,省城的夜色正浓,万家灯火之中,新的布局已然落子。
组织部那间铺着深色地毯、光线适中的谈话室,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旧式家具特有的、略显严肃的气味。谈话进行得简短而程式化,领导肯定了方二军在文化厅期间的工作,尽管他的工作时间不长,但是还是强调了组织对他的信任和培养。然后用平稳而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了任命决定。方二军坐在柔软的皮质扶手椅上,听着那些关于“加强锻炼”、“勇挑重担”、“服务基层”的勉励之词,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市文化局副局长。
这个头衔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直接,甚至跳过了他预想中可能在厅里某个处室担任副职的过渡阶段。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晚在豪门国际酒店小会客室里,李虎岭副部长那番关于“下基层锻炼”、“独当一面”的提议。原来那不是建议,而是早已启动的程序。家族的意志通过组织程序,以一种他无法抗拒、也无需他同意的效率,迅速将他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没有太多时间给他消化或忐忑。任命文件下达后,交接、谈话、熟悉情况。流程紧凑得如同上了发条。很快他便在一位组织部干部陪同下,前往市文化局报到。
市文化局所在的办公楼比省文化厅显得更具年代感,但也自有一种扎根地方的沉稳气息。欢迎仪式简朴而隆重。局长是位年近五旬、头发花白、笑容可掬的老文化工作者,姓周,对方二军的到来表示了热烈欢迎,言辞间既透露出对省里下来干部的尊重,也带着几分对年轻人的期许。其他几位副局长和党组成员也纷纷握手寒暄,态度热情而周到。
按照惯例,当晚由局办公室安排,在局附近一家颇有口碑的酒店设宴,为方副局长接风。参加者除了局领导班子成员,还有局机关各处室的负责人,以及各下属单位的一把手,市群众艺术馆、市图书馆、市博物馆、市书画院、市歌舞剧团、市戏曲研究院等单位的馆长、团长、院长们济济一堂。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气氛热烈而不失庄重。圆桌中央摆着鲜花,菜肴精致而不铺张,符合公务接待的标准。方二军被安排在周局长身边的主位,第一次以领导身份置身于这样的场合,他努力维持着镇定,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回应着四面八方投来的问候和敬酒。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这位空降的、如此年轻的副局长,究竟是何方神圣?背景几何?脾性如何?
周局长很会调节气氛,说话风趣,不时提点方二军几句,向他介绍在座的重要人物。方二军一一记下,点头致意。轮到介绍市群艺馆馆长时,那位姓刘的馆长表现得格外热情,几乎是从座位上站起来,双手握住方二军的手,用力摇晃:
“方局长!欢迎欢迎!早就听说省厅要派年轻有为的干部来加强我们基层力量,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以后可要多指导我们群艺馆的工作啊!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刘馆长的笑容几乎要溢出脸颊,眼神里充满了讨好与某种急于建立联系的迫切。方二军心里明白,这位刘馆长恐怕第一时间就将他与苏楠调动的事情联系了起来,即使他不知道细节,也一定嗅到了某种关联。此刻的热情,未尝不是一种提前的“投资”或示好。方二军心中滋味复杂,面上却只能客气回应:
“刘馆长客气了,以后工作还要靠大家支持。”
然而,这场接风宴上真正攫取所有人目光、甚至隐隐盖过了欢迎主角风头的,却并非这些局长、馆长们。宴至中途,周局长笑呵呵地提议:“光吃饭喝酒没意思,咱们文化系统也得有点文化气息。正好今天市歌舞团的巫团长和他们的台柱子也在,不如请他们助助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