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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这不理智(1 / 2)

疏远成了他应对高压状态的本能策略,亦是一则无言的宣言。在他此刻的世界里,《鱼玄机》是唯一的重心,吞噬了所有时间、精力与情感。至于那些被推至边缘的女人——她们的感受、等待,乃至悄然滋生的怨怼与变化,都像排练厅窗外遥远的市声,存在,却已传不进他全神贯注的耳中。他正攀着一座险峰,无暇回头。

京剧团排练厅永远浮动着汗意与化妆粉交织的气息。李素娥摘下头顶那支鱼形饰冠,汗水正沿着额角滑至下颌。镜中“鱼玄机”的华彩渐渐褪去,只余一个筋疲力尽的女人。

“李老师,方局长来了。”助理小刘探头低语。

李素娥心头一跳,慌忙起身。方二军已站在门边,摆摆手,径直走到角落那把旧椅坐下:“接着排,就当我不在。”

她重新戴好饰冠,深吸一口气。乐声起,身姿轻转,唱起鱼玄机的《赠邻女》: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目光掠过台下时,她看见方二军眉头微蹙。李素娥心下一紧,接下来步法倏地乱了半拍。

“停。”

方二军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堂骤然静下。他起身,一步步走向舞台。

“你演的鱼玄机,太乖了。”他立在台边仰头看她,目光如炬,“鱼玄机是什么人?晚唐女诗人,才情绝世却因杀婢被处死。她不是温婉闺秀,她是烈焰,是寒冰,是惊涛骇浪。”

李素娥咬住下唇:“可资料上说是一个淑女!”

“资料是死的,人是活的。”

方二军一步跨上台接过她手中的团扇。“看,当她唱‘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时,已经不是哀怨,而是对这个世界的讥讽。她早已看透男人的虚伪却仍不得不依附于此。这种矛盾时时刻刻撕裂着她。”

他信手示了个身段:团扇半掩面,眼神却从扇骨上方斜斜掠出,三分讥诮,七分苍凉。仅此一瞬,鱼玄机仿佛真活了。李素娥怔怔望着,心底某处像被猝然点燃。

接下来的三日,方二军日日都来。他讲戏不按常理,不谈程式,只剖人心。他说鱼玄机与温庭筠似有还无的师徒情谊,说她对李亿那般痴恋与最终幻灭,说她如何将一身才情淬成匕首,既刺向世间,也刺向自己。

“临刑前,她在狱墙上题:‘明月照幽隙,清风开短襟。’”

那日傍晚,方二军立在窗边,夕阳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直到最后一刻,她依然是个诗人。这才是悲剧核心。”

李素娥忽然问:“方局,您为何这样懂鱼玄机?”

方二军静了片刻。“我曾经画过她。”语焉不详,可她从他眼中瞥见一闪而逝的痛楚。

那夜李素娥独自练至深夜,戏服被汗水浸透。镜中鱼玄机眼神凌厉,可她总觉得缺了什么。忽然间她明白,她演的是方二军心中的鱼玄机,不是自己的。次日上午,李素娥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她径直走进文化局,敲响了副局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方二军正批阅文件,抬头见是她,微露讶色:“李老师?怎么来这儿了?”

李素娥反手关上门,背轻轻抵着门板,心跳如擂鼓:“方局,我需要您单独给我讲戏。”

方二军放下笔,向后靠入椅背:“排练厅里不是一直在讲?”

“不一样。”李素娥向前几步双手撑上办公桌,直直望进他眼底,“我要演得比巫牡丹更好。我要所有人看见,鱼玄机绝不逊于水妹。但我需要您单独、完整地把这个角色讲透。”

李素娥声音微颤,目光却灼然:“我知道这要求过分。可我向您保证,我会让她在台上活过来,让所有人都看见您心里的那个她。”

办公室静极了,窗外梧桐叶落的声音隐约可闻。方二军久久凝视着她,眼底情绪翻涌。终于,他站起身,绕过桌子,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

“真想清楚了?”

“再清楚不过。”李素娥仰起脸,眼中那簇火未熄。

下一瞬,方二军做了一个令两人皆怔的动作。他俯身极快地在她的额上印下一吻,轻如羽落,却烫得像烙印。李素娥浑身一僵,额间那抹温度久久不散。方二军已退后半步,神情恢复平日的冷静:

“鱼玄机会抓住每一个机会,哪怕惊世骇俗。你有这份决心,很好。”

他转身望向窗外,留给她一个背影:“明晚七点,排练厅见。现在先回去吧。”

李素娥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那间办公室的。额上那一触挥之不去。不是情欲的吻,更像某种隐秘的仪式,一次无声的交付。她抬手轻按那个位置,忽然明白:方二军把他对鱼玄机的痴、对戏的执,都渡进了这一吻里。当晚李素娥做了梦。梦中她是鱼玄机,立于刑场,却仰面长笑。醒来时,枕上濡湿一片凉意。

一周后的彩排,文化局领导悉数到场。鼓点乍起,李素娥登场。她没有循旧例走位,只静立台心,缓缓抬眸。那一瞬,她不再是李素娥,也并非在扮演鱼玄机。她成了那个被才情所困、被情爱所伤、被时代所缚的女子。

“羞日遮罗袖……”

方二军坐在第三排,静静望着。李素娥的目光掠过他,未作停留,却将每句唱词都淬成箭,向他而去。她唱痴恋时的焚身炽热,唱背叛时的裂帛凄厉,唱临刑前的枯寂超然。到最后一段独白,她卸尽钗环,长发披散,素面迎光: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我这一生,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到头来,只剩这明月清风,陪我共赴黄泉。”

没有唱,只念白。字字如碎玉,砸在静默里。尾音落下,满场先是一寂,随后掌声轰然而起,久久不息。

李素娥在台上微微喘息,目光寻向方二军。他仍坐着,没有鼓掌,只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夜,她独自留在排练厅。戏服已褪,常衣在身,却觉得有什么永远留在了台上。门被推开,方二军走进来,手里握着两瓶水。

“演活了。”他将一瓶递给她。

“是您讲活了。”她接过。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都顿了顿。

方二军退后一步,倚上把杆:“鱼玄机不需要千万人喝彩,只要一个真懂她的人。”

“我会一直演下去,”她声音轻而稳,“不止为这次汇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