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柔光:“那就好。”
转身离开时,他在门口驻足:“下周正式演出,文化部来人。别让我失望。”
门合上了。李素娥拧开水瓶,仰头喝了一口,忽然笑出来,笑出了眼泪。
窗外月正圆,如一面古铜镜,照今人,也照古人。千年前那个女子,是否也在这般月色下又哭又笑?她不知道。她只晓得,从今夜起,生命里多了两个魂魄。一个是戏里的,一个是戏外的。她打开音响,《赠邻女》的旋律再起。她随着乐声,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里重新起舞。这一次,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只为戏。
月光从高窗倾泻而下,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幽幽地贴着地面蔓延,仿佛要溯回千年前,与那个写下“难得有心郎”的女子,静静叠在一起。
汇演前夜,排练厅静得能听见月光流淌的声音。李素娥独自站在舞台中央,没有开灯。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那点幽绿的光,勉强勾出她头上鱼形饰冠的轮廓。明天,文化部的领导要求,全市的目光会聚焦于此。但她此刻想的不是这些。
她想的是方二军给她的那个吻。额间轻如羽毛的一触,却在心里烫出了印记。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沉稳,熟悉。她没有回头,直到那人的影子从身后覆上来,与她的在空荡地板上交叠。
“还不回去?”方二军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找感觉。”她转过身。借着微光看见他仍穿着那件半旧衬衫,手里握着保温杯。
“您呢?”
“睡不着,来看看。”
三米的距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味与茶气——文化局办公室特有的气味,此刻却让她的心无序地跳。
“方局,”她向前一步,“那个吻,是什么意思?”
话出口,自己先惊住。但夜色给了勇气,或者说,鱼玄机的魂魄正借她的骨血发问。那个敢爱敢恨、惊世骇俗的女人,从来不懂什么叫矜持。
方二军没回避:“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她又近一步,“若是艺术的传承,我懂。若是别的我需要明白。”
“你希望是什么?”他反问,声线低沉。
她停在他一步之前。月光恰在此时从高窗倾泻而下,一道银白的光柱将舞台切开。她站在光里,他立在影中。
“我希望,”她深吸气,“那是给李素娥的。不只是给鱼玄机。”
沉默漫长。方二军拧开杯盖,茶香弥散。他忽然开口,平静得可怕,“我画过鱼玄机,也研究过写的诗词。玄机临刑,不该是怨,该是释然。她终于不必再做女人,不必再爱人,不必再写诗。死是她最后的自由。’”
他喝了口茶:“我是个搞美术创作的,毫不避讳地说我画过许多女子,我也喜欢她们的美丽,当然也包括你。”
李素娥的心狠狠一揪。
“所以那个吻,”他抬眼,“是给鱼玄机的,更是给你的。给所有不被理解却还要燃烧的女人。”
“那李素娥呢?”她声音轻了,“那个戏曲学院毕业后的第三年就获得了主角机会,可她却每夜练到最晚,这个想被看见、也想被珍惜的女人她在你心里占据着什么位置?”
方二军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杯中茶水轻晃。
李素娥忽然懂了。这个能解构千年悲剧的男人,这个看似掌控一切的男人,心里有一处从未愈合的伤。他在她身上看见鱼玄机的魂,却不敢看见活生生的、会痛会爱的李素娥。
“方二军,我不是鱼玄机。”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剥掉了所有职称与距离,“我是李素娥。明天,我会让千年前的亡灵在台上活过来。但今晚我只是个需要被看见的女人。”
这句话,击穿了最后的防线。保温杯“哐当”坠地,温热的茶水在木地板上漫开。他伸手,不是温柔触碰,而是近乎粗暴地将她拽进怀里。饰冠落地,清响一声,长发如瀑散落。
他的拥抱很用力,像要把她摁进骨血。她能感到他剧烈的心跳,闻到他颈间汗与茶交织的气息,触到他衬衫下紧绷的肌理。这拥抱里压着太多。经年的孤独、对艺术的痴,还有此刻汹涌决堤、再也无法否认的情愫。
“素娥……”他第一次唤她名字,嗓音嘶哑。
“我在。”她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肩头。
月光偏移,将两人完全笼住。他们在光柱中相拥,像两株终于找到彼此的藤,缠绕、生根、向上疯长。
“这不理智。”他低声说,手却收得更紧,“我是副局长你是演员,明天还有重要演出!”
“鱼玄机理智过吗?”她仰脸看他,眼中水光潋滟,“艺术什么时候需要理智了?”
方二军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卸下所有伪装的笑,苦涩,却也释然。他捧起她的脸,这一次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不再是额间那仪式般的轻触,而是真实的、温热的、充满渴求的吻。李素娥闭上眼,全心回应。台上演过无数才子佳人的相逢,都不及此刻万分之一真实。这吻里有茶香,有泪的咸,有千年诗篇的重量,也有两个凡人笨拙而真挚的眷恋。
不知多久,他们稍分,额头相抵,喘息交错。
“明天……”她轻声。
“明天你会上台演活鱼玄机。”他抚着她的发,“我会在台下看你发光。其余的等落幕再说。”
李素娥点头,却又摇头:“不,我要你现在就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明天成败,不管旁人怎么说,不管往后会怎样。”她望进他眼底,“今晚是真的。你抱着李素娥的这一刻是真的。别把它变成又一个‘艺术传承’的故事。”
方二军凝视她良久,郑重颔首:“真的。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