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雁门关?霜寒浸甲”
投石机撞碎城楼青砖的脆响还在耳际嗡嗡作响,苏惊盏攥着青铜哨的掌心已沁出一层热汗,哨身冰凉的纹路嵌进肉里,倒成了乱局中唯一的锚点。萧彻左臂的绷带刚由军医重新勒紧,渗血的纱布裹着夹板,在玄色劲装下鼓出一道僵硬的弧度,可他握剑的右手依旧稳如铸石,剑鞘磕在城砖上的“笃笃”声,竟成了漫天厮杀里最定人心的节拍。
“惊盏,带李伯他们从秘道撤!”萧彻的声线裹着雁门的风雪,劈中苏惊盏耳畔时还带着刀刃划破喉咙的血腥气,他旋身挥剑,剑脊精准挑飞一支射向她肩胛的狼牙箭——那箭簇擦着玄袍掠过,钉在城墙上的力道之猛,竟溅起三两点碎砖渣,“西域兵是佯攻,他们要的是活口,是能证明我身世的旧部!”
苏惊盏猛地转头,土坯房方向已燃起冲天火光,橘红火舌舔着积雪的屋顶,将五个老卒佝偻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李伯正死死架着伤重的刀疤老卒往墙角挪,怀里的油布包被体温焐得发烫,指节攥得泛白。昨夜李伯那句“墨鸦在漠北接应”突然撞进脑海,喉间泛起铁锈般的苦涩:“要走一起走!我带莲卫断后,你护着他们撤!”
“听话!”萧彻突然扣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甲胄渗进来,烫得她一怔。他眼底的红血丝混着风雪凝结,竟辨不出是厮杀的戾气还是藏不住的不舍,“宗庙那边的族谱和遗诏还等着验明,你带他们去京城守住根。我守着雁门拖三天,三天后——”
“没有三天后!”苏惊盏猛地抽回手,剑刃出鞘的寒光劈开漫天风雪,她将青铜哨狠狠按进萧彻掌心,指腹用力摩挲着哨身的莲花纹,“这哨子能唤动漠北到京城的所有莲卫暗线,三短一长是绝境求援。我带旧部走,但你记着——萧彻,你要是敢把命丢在雁门,我就拆了那皇室宗庙,让你到死都做不成萧氏的子孙!”
萧彻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笑声裹着血沫从齿间溢出,染红白霜。他将哨子揣进贴肉的衣襟,那里藏着半块龙形玉佩,是他仅有的身世凭证。转身时玄袍扫过积雪,留下一道决绝的弧线,背影在火光中竟有几分萧将军当年的风骨:“放心,先帝还等着我认他这个亲叔叔,阎王爷不敢收。”
苏惊盏不再多言,足尖点地跃下城楼,玄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秦风已带着二十名莲卫守住秘道入口,腰间莲卫令牌在雪光中泛着冷光,刀光交错间,将冲来的西域兵逼得连连后退,尸身很快堆起半人高的屏障。李伯被两名莲卫架着,怀里的油布包始终护在胸口,见苏惊盏过来,他颤巍巍摸出半块青铜哨的拓片,拓片边缘还带着漠北的沙砾:“姑娘,这是墨鸦的信物。到京城找太庙守吏张老头,他左眼角有颗黑痣,见了这个就会带你们进宗庙秘室。”
秘道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与陈年血腥味,墙壁上的火把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晃成鬼魅。刀疤老卒靠在石壁上喘气,胸前的伤口又崩开了,血珠渗过包扎的布条,在地上滴出一串暗红的点,像极了当年漠北雪原上的血痕:“姑娘,当年婉夫人送小将军出漠北时,走的就是这条道。那时候小将军才五岁,冻得牙床打颤,婉夫人就把他裹在自己的白披风里,披风上还带着萧将军的佩剑寒气,一步一步从齐膝深的雪地里蹚过来……”
苏惊盏的脚步猛地顿住,火把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仿佛真的看见十六年前的雪夜,母亲白衣染血,怀里护着个小小的身影,披风下摆扫过结冰的地面,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那时候的母亲,心里装着先帝的托孤密诏,装着萧氏一脉的存续,唯独没给自个儿留半分退路。
“婉夫人说,先帝和萧将军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李伯咳得撕心裂肺,指节攥着石壁上的刻痕,“先帝登基后,二皇子就盯着萧将军的兵权眼热,暗里买通了西域人。先帝怕萧将军的独苗遭毒手,就偷偷把小将军记在自己名下当养子。婉夫人是先帝亲点的莲卫统领,明面上是相府夫人,实则是小将军的贴身暗卫——那相府,不过是先帝布下的障眼法。”
苏惊盏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块雁门的寒铁。难怪母亲的“意外落水”牵扯出那么多疑点,难怪父亲当年面对她的追问只字不提——一个手握先帝密令、护着皇亲血脉的莲卫统领,死在夺嫡之争最烈的时候,怎么可能只是“意外”?她摸出怀兜里的小银盒,里面的残纸“水”字墨痕,竟与皇室秘库那份朱砂密诏的笔迹隐隐相合。
秘道尽头的出口藏在雁门山的断崖后,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秦风已备好了三辆伪装成皮毛商队的马车,车辕上还挂着半串风干的狐尾。苏惊盏扶着李伯上车时,瞥见远处关楼的最高处,萧彻正立在箭楼前,玄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插在城头的战旗。她咬了咬牙,将眼角的湿意逼回去,转身钻进马车:“走!昼夜兼程,去京城!”
“未时?京城?太庙肃穆”
太庙的朱红大门在未时的阳光下泛着沉郁的光,铜制门钉上的绿锈沾着未化的积雪,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极了当年旧宅暗格被撬开时的动静,勾得人心头发紧。守吏张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佝偻着背在香炉旁扫灰,看见李伯递来的拓片,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像蒙尘的铜镜被擦透,他往苏惊盏身后飞快扫了扫,枯瘦的手指攥着拓片,压低声音:“跟我来。秘室的钥匙,婉夫人二十年前就亲手交给我了,说等小将军能扛得起萧氏大旗时再用。”
太庙后院的偏殿里,历代先帝的牌位整整齐齐列在供案上,香烛的烟气裹着陈年樟木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张老头蹲下身,指尖抠着供桌下的暗扣,“咔嗒”一声轻响后,一道石阶蜿蜒向下,壁上的长明灯不知燃了多少年,灯油的陈腐味混着地下的潮气扑面而来,带着时光的厚重感。
“这秘室是先帝登基那年偷偷修的,地面铺的都是漠北的青石板,防潮。”张老头边走边说,枯瘦的手指抚过石壁上的莲花刻痕,那是莲卫的暗记,“当年婉夫人送小将军去漠北前,把萧氏的族谱和先帝手谕都托付给我,说‘等彻儿能护住自己了,再让他知道真相’。可谁能想到,她这一去漠北,就断了音讯。”
秘室的尽头摆着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柜,柜门上刻着繁复的五爪龙纹,龙鳞间藏着细密的莲花纹,最中央的锁孔竟是朵含苞的莲花——和苏惊盏的玉佩、青铜哨的纹路严丝合缝。李伯颤巍巍递过油布包里的半块哨子,苏惊盏深吸一口气,将玉佩贴在锁孔上,再把哨子插进玉佩中央的凹槽,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像是岁月的锁终于被打开,柜门缓缓向内开启。
最上层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放着一本泛黄的族谱,宣纸边缘已经发脆,翻开的那一页,“萧彻”两个字是先帝的亲笔,遒劲有力,旁边用朱砂笔批注着“先帝之侄,萧氏遗脉”,字迹鲜红如血。族谱下压着一叠蜡封的书信,最上面的一封,信封上的字迹娟秀却藏着锋芒,正是母亲的笔迹:“惊盏亲启,待彻儿认祖之日,与他同阅。”
苏惊盏的指尖颤抖着捏起信封,蜡封上的莲花印记完好无损,能想象母亲封缄时的郑重。她仿佛看见母亲在漠北的寒夜里,就着一盏孤灯写信,烛火映着她脸上的刀疤,笔尖在宣纸上顿了又顿,把所有的隐情都藏进字里行间。她深吸一口气,将信塞进贴肉的衣襟,那里还带着雁门的寒气——现在不是拆信的时候,萧彻还在前线浴血,朝堂上的豺狼正盯着这秘室里的真相。
“婉夫人说,认祖归宗要三样凭证:族谱为证,手谕为令,信物为凭。”张老头从柜底摸出个鎏金锦盒,盒子边角已有些磨损,打开后,里面是枚龙形玉佩,玉佩的缺口正好能和萧彻颈间那半块严丝合缝,“这是萧将军的随身信物,当年他战死漠北前,让亲兵交给了先帝。先帝说,要等小将军认祖时,亲手还给她。”
就在这时,偏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划破了太庙的肃穆:“太后懿旨!太庙乃皇室禁地,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逗留,即刻盘查!”苏惊盏脸色一变,飞快地给秦风使了个眼色,秦风立刻带着老卒们钻进秘室的暗格,她则和李伯、张老头站在供桌旁,装作整理香烛的模样,指尖却已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进来的是太后身边的掌印太监李德全,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宫袍,身后跟着十几个佩刀的禁军,刀鞘上的铜环碰撞作响,在香烛烟气里泛着冷光。他三角眼扫过供桌前的三人,目光在李伯的旧玄甲残片上顿了顿,阴阳怪气地开口:“张老头,这两位是哪路的‘亲戚’?太后说了,近日有乱党窥伺太庙,任何可疑之人都要仔细盘查。”
“回李公公的话,这是老奴远房的侄子和侄媳妇,从漠北来京城投奔老奴,特意来给先帝上柱香,求个平安。”张老头强装镇定地递过三炷香,手却在发抖,“都是安分守己的牧民,公公明察。”
李德全冷笑一声,抬脚就踹翻了旁边的青铜香炉,香灰撒了一地,混着未燃尽的香头:“安分守己?我看是来偷皇室秘物的乱党吧!给我搜!一寸地方都别放过!”禁军们立刻分散开来,翻箱倒柜的声响打破了太庙的肃穆。苏惊盏的手悄悄按在腰间的莲卫令牌上,眼角的余光瞥见秘室的暗门还露着一条缝——一旦被发现,老卒们性命难保,萧彻的身世更是会提前暴露,雁门的防线也就彻底完了。
“李公公这是要抗旨不遵?”苏惊盏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的寒气,她从袖袋里摸出莲卫的玄铁令牌,令牌上的莲花纹在香烛光下泛着冷光,“莲卫奉旨稽查太庙安防,公公要搜,是质疑先帝设立的莲卫,还是质疑太后的懿旨?”
李德全的脸色瞬间变了,像被抽了魂。莲卫是先帝亲设的暗卫,直接对皇帝负责,就算是太后,也要让三分。他盯着令牌上的防伪刻痕看了半晌,确认是真品,语气立刻软了下来,却还强撑着面子:“原来是莲卫大人,杂家有眼不识泰山!只是太后有旨,杂家要是空手回去,实在不好交差啊……”
“太后那边自有我去回话。”苏惊盏收下令牌,目光落在满地的香灰上,语气冷得像雁门的雪,“不过公公刚才踹翻先帝的香炉,惊扰了列祖列宗,这笔账,我会连同太庙安防的奏报,一并呈给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