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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相府夜谈,母诫惊盏言(1 / 2)

“亥时三刻?苏府书房”

相府的夜裹着北境带回的风雪,沉得像浸了冰的棉絮。书房的烛火却燃得稳,蜡泪顺着竹节纹烛台蜿蜒而下,在案几上积成一小汪琥珀色的凝脂,映着那本蓝布封皮的手札。苏婉坐在案后,指腹反复碾过那磨得发毛的书脊,封面上“令微女学杂记”六个小字是小女儿的笔迹,笔尖带着她惯有的轻颤,却字字透着执拗的工整。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响,沉厚地撞在雪夜里,她抬眼时,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冷雪气裹着熟悉的身影钻进来——是惊盏。

苏惊盏抬手解下玄色披风,雪霜簌簌落在地上,露出里面银线绣莲的劲装。腰间弯刀的刀穗还凝着冰碴,化了的雪水顺着穗子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出细小的湿痕。她快步走到案前,目光先落在那两碗姜枣茶上——粗瓷碗边缘的小豁口格外显眼,那豁口还是当年惊盏摔翻时磕的,母亲一直舍不得丢,说是“见着就想起你们小时候”。“娘,萧彻那边刚安顿好,军医换了新药,说今晚能睡个整觉。”她端起茶碗,暖意顺着指尖漫到心口,眉尖的沉郁却没散,“秦风查了林墨的底细,他早年是二皇子伴读,后来父亲举荐给萧老将军,谁能想到……”

“我早让秦风查了。”苏婉打断她,把杂记往她面前推了推,指尖点在某一页,“你看令微这笔记录。”苏惊盏低头,泛黄的纸页上记着三年前的暮春:“今日教女童读《左传·昭公七年》,论‘权柄’篇。翠儿攥着笔杆问‘权能护人,亦能毁人,如何自处?’答曰‘权柄如舟,民为水,舟轻则水稳,舟重则水覆,切记勿以权谋私,勿以势压民’。”字迹旁画着朵歪歪扭扭的纸莲,笔触稚嫩,是当年最小的女童阿桃跟着画的,如今阿桃已能在女学当助教了。

苏惊盏的指尖抚过那朵纸莲,指腹蹭到纸面的毛边,突然就想起令微咽气时的模样——她躺在女学的课桌上,手里攥着阿桃刚送的纸莲,花瓣都被体温焐软了。“妹妹从来比我看得透。”她的声音轻得像茶碗里飘起的热气,“这次北境险得很,林墨偷了萧彻的兵符调玄甲军,要不是粮库老卒王大叔认出他印信是假的——那印信缺了角,真的当年被萧老将军摔过——漠北粮库早炸成灰了。他明明握着玄甲军的兵权,偏要勾结西域人,到底图什么?”

苏婉提起铜壶给她续茶,姜枣的甜香混着茶香漫开来,压下了书房里的冷意。“图的是‘执念’二字。”她从案下抽屉里取出本泛黄的册子,纸页都脆了,是苏相生前的手札,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页,“你父亲记着,林墨十五岁那年,他父亲时任雁门粮官,贪墨了冬防棉衣的军饷,三十七个守卒冻毙在城头,萧老将军按军法斩了他。是你父亲求情,才留了全尸。林墨跪在相府门前三天三夜,雪埋到膝盖,说‘此生必报萧氏之仇’。你父亲却把他送到萧老将军麾下,说‘真有本事,就用战功洗冤,别困在私仇里’。”

烛火映着苏惊盏的脸,她眉峰拧得死紧,握着茶碗的手指泛白,指节都捏出了红痕。“我竟不知道这里头的纠葛。”她想起林墨每次见她,总恭敬地垂着手称“苏姑娘”,递军报时指尖总贴着袖沿,原来那不是拘谨,是藏着二十年的恨,“可萧老将军是秉公办事!那三十七个卒子,冻死时怀里还揣着空粮袋……”

“他只记着自己父亲的死,忘了那三十七个卒子的命。”苏婉的声音沉了些,指尖敲了敲册子上的字,“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权柄最忌缠上‘执念’。旧勋恨新政断了他们兼并土地的财路,林墨恨萧氏斩了他父亲,赵珩恨丢了世袭的爵位,他们都把私怨裹在‘公道’的壳子里,最后都成了啃噬南朝的蛀虫。”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雪气裹着院角蜡梅的冷香扑进来,“你如今握着莲卫兵符,萧彻掌着玄甲军,你们是南朝的顶梁柱。可若有一天,你们也被执念缠上——为了给令微报仇就滥杀旧勋,为了护萧彻就瞒他重伤的实情——那你们和林墨、赵珩,又有什么两样?”

苏惊盏猛地抬头,撞进母亲的目光里。那目光没有责备,只有沉沉的担忧,像漠北的雪,看着轻,落在身上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她眼前突然晃过一串画面:北境烽火台赵老栓捧着发霉麦饼的糙手,江南水寨渔民顶着风浪推粮船的脊背,令微咳着血在女学黑板上写字的侧影——那些人都指着她们护着安稳,她怎么敢偏?喉间一阵发紧,她几乎说不出话。

“娘,我不会。”她“腾”地站起身,腰间弯刀撞在案角,发出清脆的响,惊得烛火跳了跳。“我握莲卫的兵符,是为了让赵老栓这样的守卒能吃上热饭,让江南渔民能安稳打渔,让女学里的女童能安心读书——不是为了报仇,更不是为了争权。”她走到母亲身边,望着院角的蜡梅,枝头积着雪,却有几朵花苞倔强地顶破雪层,露着嫩黄的瓣尖,“就像妹妹说的,权柄是舟,民是水。这船,我绝不会让它沉了。”

苏婉伸手替她拢了拢衣领,指尖触到她颈间的银锁,那是惊盏五岁生辰时她亲手打的,上面刻着“平安”二字,边角被岁月磨得光滑。“我知道你不会,可娘还是要多嘴。”她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意,“当年你外婆教我,‘做大事者先守心’。掌权靠智谋兵力,守心却要时时自省,事事换位思考——难多了。”她顿了顿,从腕间解下个紫檀木锦盒,盒子上的莲花纹被摩挲得发亮,是她的陪嫁,“你看看这个。”

苏惊盏打开锦盒,里面卧着半块玉佩,玉质温润,和萧彻贴身戴的那半块纹路能对上,只是这半块“萧氏”二字旁,刻着个极小的“婉”字,是母亲的名字。“这是萧老将军临终前给我的,说萧彻若有难,凭这半块玉佩,能调动漠北十二营旧部。”苏婉的声音带着些悠远的沉,像浸了雪的铜钟,“当年我假死,就是怕先帝猜忌萧彻的身世——他是先帝亲侄,若被有心人利用,萧家就完了。我在漠北躲了十年,看着萧彻从个怕黑的少年长成能扛住雁门风雪的将军,看着你从相府小姐变成能掌兵的莲卫统领,我既骄傲,又疼得慌。”

“怕我们走偏?”苏惊盏握紧那半块玉佩,玉质温润,带着母亲的体温。

“怕你们太累。”苏婉别过头,望着窗外的雪,睫毛上凝着点水汽,“你父亲当年瞒我的踪迹,是怕你和令微卷进皇室纷争;我躲在漠北,是怕萧彻被身世拖垮;令微放着后位不坐守女学,是怕自己被权柄迷了心。我们都想护着彼此,可最后,还是让你们扛起了这么多。”她转回头,双手握住女儿的手,那双手曾握过手术刀,也握过弯刀,如今掌心满是薄茧,却暖得烫人,“惊盏,娘不是要你放兵权,是要你记着——握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护人。护着赵老栓能吃上热饭,护着狗剩能平安回家,护着女学的女童能抬头做人。”

苏惊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锦盒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那些被岁月压在心底的画面全涌了上来:七岁时母亲教她握刀,说“刀尖要对着敌人,不是同胞”;莲花谷逃难时,母亲把棉衣裹在她们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这次北境,母亲跪在雪地里给守卒分棉靴,狐裘沾了雪,却笑得比阳光还暖。这些画面串成串,坠在心上,让“守心”二字有了千斤重。

“娘,我记着了。”她吸了吸鼻子,把玉佩放回锦盒,“妹妹办女学不是为了扬名,是让女子能自立;萧彻守漠北不是为了战功,是让边境百姓能安稳种地。我们都记着。”她顿了顿,脸色沉下来,想起秦风刚送来的密报,“对了,秦风在林墨营帐的墙缝里搜出封密信,是寄去京城的,收信人只写了个‘李’字,还提了‘皇室秘库’和‘先帝遗诏’——林墨的背后,还有人。”

苏婉的脸色瞬间沉了,快步走到案前,翻开苏相手札的最后几页,那里画着张简易地图,用朱砂圈着“皇室秘库”,旁边的小字是苏相的笔迹:“秘库分三层,一层藏兵符印信,二层藏粮草账册,三层藏先帝遗诏及萧氏身世密卷。钥匙分三柄,太子执金钥,萧氏旧部执铁钥,苏家家主执铜钥。”她指尖点在“苏家家主”四字上,“这铜钥,你父亲传给了我。林墨要秘库,要么是偷兵符调军,要么是改萧氏身世,甚至……篡改遗诏废太子。”

“可太子在京城,秘库有禁军看守,他怎么敢动?”苏惊盏皱眉,“而且‘李’姓的官员太多了,吏部尚书李嵩,禁军统领李达,都是姓李的。”

苏婉走到书架前,推开最上层那排《资治通鉴》,书架后竟藏着个巴掌大的暗格,她从里面取出柄铜钥,钥匙柄上的莲花纹与惊盏莲卫兵符上的如出一辙,是苏家代代相传的印记。“这就是苏家的铜钥。”她把钥匙放在案上,“林墨不敢动秘库,不代表别人不敢。当年先帝驾崩,二皇子就想偷遗诏改立自己,是你父亲和萧老将军带着兵守了三天三夜才拦下来。如今二皇子被圈禁,可他的旧部还在——那个‘李’字,十有八九是李嵩,他是二皇子的授业恩师,当年宫变时就帮着藏过兵甲。”

烛火跳动,映着母女俩凝重的脸。苏惊盏猛地想起当年宫变,二皇子带着旧勋反扑太和殿,若不是她和萧彻联手斩了前锋,太子早被废了;想起李嵩在朝堂上总阴阳怪气,说她和萧彻“功高震主,恐生异心”;想起这次北境告急,她让江南送了三船粮草到京城,援兵却迟了十天——说是粮草不足,分明是有人扣着不发。这些线索串起来,像张黑网,网住了整个京城。林墨只是枚棋子,真正的黑手在京城,目标直指皇室秘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