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粗暴撞坏的门锁和撬开的窗户,如同一道道新鲜的伤疤,刻在红砖仓库腐朽的躯体上。风雨依旧在屋外肆虐,但灌入室内的寒意,更多是来自刚才那场充满恶意与陷阱的“突审”。陆九思坐在黑暗里,只有窗外偶尔掠过天际的闪电,短暂地撕破室内的混沌,映亮他脸上那层沉郁的冰霜。
台灯已毁,手稿已藏。他像一头受了伤却更加警惕的野兽,蜷缩在属于自己的巢穴角落,用全部的感官捕捉着黑暗中的每一丝动静。风声,雨声,远处隐约的雷鸣,还有……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那两个人——高大身影的压迫与尖细声音的阴险——绝不仅仅是纪委调查组那么简单。他们的问话方式、扣下的罪名、以及那种急于将他彻底钉死的姿态,都透着一种超出常规案件调查的、近乎“清剿”的意味。尤其是“境外资料”和“投毒后自行处理痕迹”这类暗示,几乎是在将他往绝路上逼。
张院长纸条上的“后有更高层授意”,此刻显得如此清晰而沉重。这授意,已经化作了具体的、带着獠牙的行动。
他不能被恐惧吞噬。恐惧只会让人失去判断力。他需要思考,需要在这片被风雨和敌意包围的孤岛中,找到那条或许存在的、极其狭窄的生路。
对方的目标很明确:利用周晓武病例这个由头,将他这个“麻烦”彻底解决,并尽可能抹除或扭曲所有可能指向真相的线索。他们的手段是组合拳:行政打压(停职)、舆论抹黑(谣言)、罗织罪名(突审)、以及可能的物理隔离甚至更极端的措施(比如刚才的闯入,就是一种武力威慑)。
他暂时无法从正面对抗这股力量。级别、资源、信息,都处于绝对劣势。
那么,他唯一的优势是什么?
是对周晓武病情和事件来龙去脉的深入了解;是那份藏在砖下的、凝聚了他全部医学思考和判断的手稿;是张院长那条隐秘的信息渠道;还有……赵干部那边,或许仍未放弃的关注。
他不能坐以待毙,等着对方下一次更猛烈的攻击。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传递出一个信号,埋下一颗种子。
他想起了看守老头。那个沉默寡言、似乎只负责送饭锁门的老头。今天送饭时的异常,那多出来的鸡蛋和两短一长的敲击节奏,以及随后张院长传递的纸条……看守老头,很可能就是张院长安排的“暗桩”!至少,是可以利用的中间环节。
但刚才纪委人员的闯入,看守老头是知情的,还是被蒙蔽了?他现在是否还安全?是否还敢或还能传递消息?
这是一个风险极高的尝试。但他必须一试。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爬行。风雨的势头似乎减弱了一些,但天空依旧阴沉如墨。大约到了后半夜,最黑暗、人也最容易松懈的时刻。
陆九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没有点灯(也没有灯可点),摸索着走到门边。门被从外面用重物顶住了,推不开。他转向窗户,插销已坏,窗扇在风中微微晃动。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将窗户推开一道稍宽的缝隙,冰冷的、带着湿气的风立刻灌了进来。
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雨声,院子里似乎一片死寂。看守老头住的小屋在院子的另一头,此刻没有灯光,也没有声响。
他需要制造一点动静,吸引看守老头的注意,但又不能惊动可能潜伏在附近的其他眼睛。他不能喊,不能敲击。
他回到桌边,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那个盛放馒头咸菜的旧搪瓷饭盒。他拿起饭盒盖子,回到窗边,将盖子的一小半探出窗外,然后,用那块从看守老头送来的酱豆腐上剥下来的、已经干硬的小片油纸,包裹住盖子边缘,用手指捏着,轻轻地在窗框外侧的铁皮上,摩擦起来。
“吱——嘎——”,“吱——嘎——”
声音极其细微,混杂在风声雨声中,几乎难以分辨。但这是一种有节奏的、略显刺耳的摩擦声,与自然声响不同。他耐心地、一下一下地摩擦着,模仿着某种鸟类在风雨中抓挠栖木的声音,但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人为规律——还是那个节奏:两短,一长。
他摩擦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停下,屏息静听。
院子里依旧只有风雨声。
他等了大约一分钟,再次开始摩擦,同样的节奏。
这一次,他刚摩擦了几下,就隐约听到,院子另一头看守老头的小屋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木棍倒地的“咔哒”声。
有反应了!
陆九思立刻停止摩擦,将饭盒盖收回,身体紧贴在窗户内侧的墙壁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透过缝隙,死死盯向小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