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带来的那壶热水和几个苹果,以及她话语中透露的、来自省城媒体圈的隐约风闻,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陆九思胸中久久回荡。这让他更加确信,周晓武病例以及他所身处的困境,绝非局限于小小的县城,其暗流早已涌动到更高、更广的层面。
然而,现实的困境并未因此立刻改观。省厅的函件为他争取到的,仅仅是生存环境的微弱改善和暂时的人身安全,却无法让他走出这间红砖仓库,更无法直接参与到对周晓武病情的追踪或对真相的追查中去。他依然是那个被“暂停”、被“隔离”的对象,对外界信息的获取,依旧支离破碎,充满不确定性。
他需要更主动、更有效的途径,尤其是与省城——周晓武治疗和事件调查的核心区域——建立联系。省厅专家方主任的渠道是官方的、受限制的;赵干部的人传递信息隐蔽但过于简略;苏晚晴带来的更多是风向而非具体情报。
就在他为此苦思冥想之际,看守老头再次带来了一个意外的“物品”。
这次不是饭食,而是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巴掌大小的硬壳笔记本。老头放下东西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指在报纸包上轻轻点了三下——两短一长的节奏,然后迅速退了出去。
陆九思心中一动。他小心地打开报纸,里面果然是一个半旧的笔记本。翻开扉页,空无一字。但当他快速翻动内页时,发现其中夹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以及……一支非常小巧、看起来像普通钢笔,但笔帽顶端有一个极其细微凸起的“笔”。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录音。慎。”
录音?这支笔是录音设备?陆九思拿起那支“笔”,入手沉甸甸的,显然是经过特殊改装。笔帽顶端的凸起,很可能就是开关或话筒。在这个录音机还属于稀罕物、大多笨重如砖头的年代,如此精巧的微型录音设备,其来源绝非寻常!绝不是医院或县里能轻易拿出来的东西。
是赵干部通过特殊渠道弄来的?还是张院长动用了更深的关系?亦或是……省厅方主任他们留下的后手?
无论来源如何,这无疑是一件极其重要、也极其危险的“工具”。它意味着,他可能拥有了记录关键对话、留下证据、甚至与外界进行某种“声音”传递的能力。但同样,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慎”字,道尽了其中的凶险。
陆九思将这支特殊的笔紧紧攥在手中,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高度集中。他需要为这支笔,也为可能到来的机会,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他不能再被动等待,必须尝试“暗度陈仓”。
机会,在他收到笔的第二天下午,意外地降临了。
还是看守老头,这次他送来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张盖着医院办公室公章的便条,上面打印着简短的通知:“陆九思同志:接县卫生局通知,省医疗事故技术鉴定办公室专家将于明日(X月X日)上午九时,在医院小会议室,就周晓武病例相关问题,对你进行补充询问。请按时前往,配合调查。”
补充询问?在小会议室?这意味着他将被允许离开这个仓库,进入医院主体建筑,并且在相对正式的场合,与省厅专家再次进行面对面交流!
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不仅仅是可以当面陈述,更关键的是,在前往会议室和返回的途中,在医院那个人流相对复杂的环境中,他或许能找到传递信息、甚至使用那支“笔”的间隙!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仔细研究这张通知。公章是真的,措辞正式,时间地点明确。这应该是省厅专家坚持要求的结果,县里和医院不得不配合。这也说明,省厅的技术鉴定正在深入推进,并且他们确实重视他的证词。
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整个晚上,陆九思都在精心准备。他将自己要陈述的重点(关于毒素复合作用的最新推演、对病历疑点的强调、对治疗过程中决策依据的梳理)在脑海中反复演练,确保逻辑清晰、证据链完整、表述专业且有力。同时,他也开始筹划如何在往返途中,利用那支笔。
他不可能在医院里公然录音,风险太大。但他可以尝试在前往会议室的路上,或者等待的间隙,如果周围环境相对安全(比如单独的走廊、无人的楼梯拐角),快速、隐蔽地录下几句关键的话——比如关于病历被篡改的怀疑,关于县里某些人急于定性的异常压力,甚至是对省院周晓武最新病情的关切询问——然后,设法将这支笔,交给一个他能够信任、并且有能力将“声音”带出去的人。
人选……李主任?风险太高,李主任目标大,容易被盯梢。张院长?张院长自身压力也很大,且与省厅专家直接接触可能更显眼。看守老头?老头行动范围有限,未必能接触到省城渠道。
一个身影在他脑海中浮现——苏晚晴。她是广播站的,有正当理由出入医院进行采访(尤其是如果省厅专家到来,可能涉及宣传报道),身份相对中立,且她父亲在省报工作,有可能接触到更高层的信息渠道。最重要的是,她主动来访并传递信息,显示了一定的善意和倾向。虽然信任基础还很薄弱,但这是目前看来最有可能、也最合适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