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砖仓库里的日子,在日益沉重的静默与偶尔惊心的碎片信息中,如同陷入泥沼的车轮,艰难而滞涩地向前滚动。陆九思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入深水潭的石子,最初的涟漪早已散去,只剩下潭底无尽的、冰冷的压力。看守老头带来的消息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模糊,有时只是摇头叹息,眼神里充满了无能为力的同情。省厅那边仿佛也沉寂了下去,自那次“补充询问”后,再无新的动静。
对手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或者,是他们认为时机已经成熟。
这天清晨,天色比往常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县城的屋顶上,空气闷热而凝滞,预示着一场憋足了劲的雷雨。陆九思刚刚用冷水擦完脸,就听到了院门外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看守老头迟缓的脚步声,也不是偶尔路过工人的闲聊。是汽车引擎的轰鸣,刹车声,接着是数人下车、皮鞋踩在碎石地上发出的清晰、急促的声响。脚步声很快逼近院门,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推开那扇虚掩的、象征性大于实际作用的破旧木门。
进来了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崭新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面带倨傲之色的中年干部,陆九思不认识。他身后跟着的两人,却都是熟面孔——县纪委那位声音尖细、眼神阴冷的干部,以及医务科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却执行命令毫不含糊的小刘干事。
三个人呈品字形站定,堵在了仓库门口,将本就昏暗的光线遮去了大半。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窗外烦闷的蝉鸣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为首的中年干部扫了一眼破败的仓库内部,目光落在陆九思身上,嘴角向下撇了撇,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和审视。他没有开口,只是对身后的尖细声音示意了一下。
尖细声音的纪委干部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拔高、带着宣判意味的语调开始宣读:
“陆九思同志!”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经县纪委联合调查组深入调查核实,并报请县委批准,现就你在周晓武病例诊治及相关事件中的问题,作出如下决定——”
陆九思的心猛地一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大脑,又瞬间冷却下去。他挺直了脊背,目光平静地迎向宣读者的眼睛,但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第一,你在周晓武病例诊治过程中,严重违反国家医疗卫生管理法规和医院核心制度,擅自采用未经批准、来源不明的高风险技术及物资,造成重大医疗安全隐患;”
“第二,你滥用职权,在药品、耗材使用及设备调配中,存在明显不规范行为,涉嫌浪费国家资财,并可能涉及其他经济问题;”
“第三,你对组织审查态度消极,拒不交代问题,对抗组织调查;”
“第四,你的不当行为及引发的后续事件,在社会上造成恶劣影响,严重损害了医疗卫生系统的形象和声誉。”
尖细声音顿了顿,目光如针般刺向陆九思:“综上所述,你的行为已构成严重违纪。为严肃纪律,教育本人,挽回影响,经研究决定:”
他提高了音量,一字一顿:
“一、给予陆九思同志留党察看两年处分;”
“二、撤销其医师执业资格,由县卫生局依法吊销其《医师执业证书》;”
“三、即日起,开除其公职;”
“四、责令其限期退还涉嫌违规使用的相关款项;”
“五、相关问题线索,移交司法机关进一步审查处理!”
每一条处分,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陆九思的心上。留党察看,吊销执业证,开除公职,退款,移交司法……这是要将他彻底打落尘埃,从政治身份到职业生命,再到人身自由,进行全方位、毁灭性的打击!
“以上决定,自即日起生效。”尖细声音合上文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陆九思,签字吧。”
旁边的小刘干事立刻递过来一份需要签收的文件副本和一支钢笔。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酝酿已久的雷声终于在远处沉闷地滚过,带来一阵带着土腥气的凉风。
陆九思没有去接笔。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宣读文件的纪委干部脸上,移到那个倨傲的中年干部脸上,最后,又落回那份决定上。
“我不接受这个决定。”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在寂静中却异常清晰、坚定,“这个决定所依据的所谓‘事实’,是片面的,扭曲的,甚至是被刻意捏造的。它完全无视了抢救生命的紧急性和必要性,也无视了我所有诊疗行为的医学依据和客观记录。这是对我个人,更是对医生这个职业的亵渎和迫害。我拒绝签字。”
“陆九思!”为首的中年干部终于开口,声音冰冷而强硬,“这是组织的决定!不是跟你讨价还价!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决定已经作出,就必须执行!对抗组织,只会让你罪加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