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名字,陈柏荣,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从外人口中听到了?而且,“破格救心法”是爷爷晚年结合战场急救与古方,自己摸索出的压箱底秘技,非至亲至信不传,记载都极为隐晦,这位老者如何得知?
“他……是我爷爷。”陈夏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者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又似有复杂的感慨,轻轻喟叹一声:“果然……怪不得。三十年前,长津湖,我胸口中弹,并发严重的肺炎和肠麻痹,高烧不退,呼吸艰难,所有的军医都说没救了……是陈老先生,用一碗堪称‘虎狼’的汤药,配合针灸,硬把我从尸山血海里拖了回来。他用的,就是通腑泄热、荡涤痰瘀、力挽狂澜的法子,其中核心,便是‘破格’之意。”
长津湖!陈夏心头巨震。爷爷很少详细提及抗美援朝时的经历,只模糊说过那时条件极其艰苦,救人如救火,很多办法都是被逼出来的。没想到,眼前这位老者,竟是爷爷当年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战友!
“我姓韩,单名一个铮字。转业后在南边工作,退休了回来老家看看,碰巧听说有这个会。”老者,韩铮,简单介绍了一句,随即神色一肃,“叙旧的话以后再说。现在,你跟我去省人民医院。路上,你仔细想,这个病人,如果让你治,你具体打算怎么办。记住,我要听的是你真正的想法,不是会上那些应付人的东西。”
陈夏用力点头,胸腔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不仅仅是找到了爷爷的故人,更是一种医术传承与信念上的印证与托付。
去往省人民医院的车上,韩铮闭目养神,不再说话。陈夏则靠着车窗,看向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飞速运转。老者的出现和那番战场回忆,将他之前一些模糊的构想骤然点亮、串联、并推向了一个更为大胆的方向。
釜底抽薪,通腑泄热,这是基调。但具体方药、剂量、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变症、如何与必要的现代支持治疗结合……无数细节需要斟酌推敲。尤其是老者点出的“破格救心”之意,意味着不能拘泥常法,必须要有超常规的用药魄力和精准的辨证把控。
爷爷笔记里那些惊心动魄的记载,那些游走在阴阳边缘的用药经验,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陈夏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划动,仿佛在模拟着处方的君臣佐使,配伍加减。
车停了。省人民医院高大的住院部大楼矗立在眼前,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有些晃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韩铮睁开眼,利落地推门下车。陈夏紧随其后。
走进内科重症监护病区,一种紧张肃穆的气氛便包裹而来。护士站忙碌异常,监护仪器的嘀嗒声和报警声不时响起。韩铮显然对这里很熟悉,或者说,他的身份足以让他畅通无阻。他带着陈夏,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间隔离病房。
病房外,几位医生正在低声讨论,神色凝重。看到韩铮,其中一位年纪较大的主任医师立刻迎了上来,态度恭敬中带着惊讶:“韩老,您怎么过来了?这位是……?”
“我带他来会诊。”韩铮言简意赅,指了指陈夏,“具体情况,进去再说。”
主任医师看了陈夏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认出了他就是会议上那个“大放厥词”的赤脚医生,但碍于韩铮的面子,没有多问,示意护士开门。
病房门打开,陈夏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病人。
那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性,面色潮红中透着晦暗,口唇发绀,即便带着氧气面罩,胸口的起伏依然急促而浅显,呼吸机的辅助似乎也未能完全缓解他的窘迫。监护仪上,心率偏快,血氧饱和度在临界值附近波动。床头挂着的病历牌和一大堆输液袋、泵注药物,无声地诉说着治疗的复杂与艰难。
陈夏快步走到床边,顾不得许多,先是仔细观察病人的面色、呼吸形态,然后轻声对旁边的护士说:“麻烦您,我想看看病人的舌苔。”
护士看了一眼主任医师,得到默许后,小心翼翼地用压舌板协助。
舌质红绛,苔黄厚腻,中部焦黑干裂——一派典型的热毒炽盛、阴液耗伤、腑气不通之象。陈夏心中愈发肯定自己的判断。他接着伸手,轻轻搭上病人的腕脉。
脉象沉实而滑数,重按有力,但仔细体察,在数急之中,又隐隐能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后继乏力的虚象。这是实热内闭,已经开始耗伤正气了。
“高热持续不退,大量抗生素和激素效果有限,今天早上出现了一次喷射性呕吐,为少量咖啡色胃内容物。肠鸣音几乎消失,腹部胀满明显。”主任医师在旁边简要介绍着最新情况,语气沉重,“肺部CT显示感染在扩散,氧合指数还在下降。我们正在考虑是否需要更高级的呼吸支持,甚至ECMO。”
ECMO,体外膜肺氧合,那是最后的终极支持手段了,费用高昂,并发症多,而且并不能解决根本的感染和全身炎症反应。
陈夏收回手,站直身体,目光看向韩铮,又扫过病房里的几位医生。他知道,到了必须亮出方案的时候了。
“病人痰热毒瘀壅阻肺与大肠,腑气不通,肺气不降,浊气上逆,故见喘促、高热、神昏、腹胀。热毒灼伤血络,故见呕吐物带血。舌脉均是佐证。目前治疗,重点不在强制镇咳平喘,而在急下行阴,通腑泄热,给邪气以出路。”
他声音清晰,语气沉着,不再是会议上的青涩与急切,而是一种基于切实诊察后的笃定。
“我的建议是,立即停用部分可能加重肠道麻痹的药物。以《伤寒论》大承气汤合《千金》苇茎汤化裁,重加大黄、芒硝、枳实、厚朴,攻下热结;加用苇茎、桃仁、冬瓜仁、薏苡仁,清肺化痰排脓;再合犀角地黄汤之意,用适量水牛角、生地、赤芍、丹皮,凉血解毒,并顾护阴液。一剂,分两次鼻饲。同时,严密监测生命体征,保持液体和电解质平衡,呼吸机参数根据病人通气情况实时调整。”
他顿了顿,补充道:“用药后,预计会出现腹泻,泻下臭秽稀水或燥屎,此为‘药效’,不必惊慌。但需注意防止过度脱水。一旦腑气通,高热有望迅速减退,呼吸窘迫也能随之缓解。”
病房里一片寂静。陈夏的方案,比会议上说的更加具体,也更加“凶猛”。大承气汤本就是峻下剂,他还要合用其他方剂,加大黄、芒硝的用量……这在现代重症监护的语境下,听起来简直像是“火上浇油”或者“自杀式攻击”。
主任医师脸色变幻,终于忍不住开口:“小陈……同志,你的思路或许有中医的理论依据,但病人现在非常虚弱,肠道状态很差,用如此猛烈的泻下药,很可能导致肠穿孔、大出血、严重脱水电解质紊乱,甚至加速循环衰竭!这个风险,我们承担不起!”
“常规治疗,风险就承担得起吗?”陈夏迎着他的目光,并未退缩,反而向前半步,语气更加坚定,“病人现在的情况,就像一个压力不断增高的锅炉,你们只是在想办法给锅炉降温(抗感染)、加固外壳(呼吸支持),但锅炉全堵塞。不釜底抽薪,锅炉迟早要爆炸!现在用猛药,是风险,但也是唯一可能扭转乾坤的机会!等到多器官衰竭,ECMO也回天乏术!”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一种近乎执拗的信念。
主任医师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色涨红,看向韩铮:“韩老,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韩铮身上。这位从战争年代走来的老人,此刻成了最关键的决定者。
韩铮没有看主任医师,而是走到了病人床边,默默地看着病人痛苦喘息的样子,又看了看监护仪上并不乐观的数字。他的背脊依旧挺直,但放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半晌,他转过身,苍老而威严的目光缓缓扫过病房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陈夏年轻而紧绷的脸上。
“我信陈老先生的孙子,不会拿人命当儿戏。”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也信我三十年前,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那条命,所验证过的道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按他说的方案,准备用药。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病房里,落针可闻。主任医师张了张嘴,最终,在韩铮不容置疑的目光下,颓然地、也是如释重负般地,点了点头。
陈夏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没有喜悦,只有骤然压上肩头的、沉甸甸的、关乎生死的重量。
阴山路,已然在脚下。
第一步,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