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药 引(1 / 2)

离开春晖茶社,陈夏没有直接回招待所。胸口那几页发黄纸张的存在感异常强烈,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和沉甸甸的历史,压得他心头思绪纷乱。沈柏舟的话,爷爷尘封的往事,与眼前省医院的病人、刘济舟意味深长的招揽、以及韩铮隐晦的提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复杂而危险的网。

他需要静一静,也需要去确认一下病人的情况——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属于医者本分的锚点。

省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肃穆而庞大。他熟门熟路地走向内科重症病区,这一次,门口的护士没有再拦他,只是抬眼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和说不清的疏离,便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事情。显然,他这张脸,在昨天之后,已经成了这里的某种“特殊通行证”,或者,“麻烦标识”。

病房里很安静。昨天那种剑拔弩张的抢救气氛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症监护特有的、在精密仪器监控下的平缓节奏。病人依旧戴着氧气面罩,连接着呼吸机和各种监护管线,但面色已不再是那种潮红晦暗的死气,虽然依旧苍白虚弱,却隐约透出一丝活气。监护仪上的数字相对平稳:心率维持在90次/分左右,血氧饱和度稳定在95%上下,呼吸频率也降了下来。

主任医师不在,一位年轻的值班医生正带着两个实习生在查看病历和最新的检查报告。看到陈夏进来,值班医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尴尬和钦佩的复杂神色,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实习生们则好奇地偷偷打量着陈夏,这个和他们年纪相仿、却已经在医院里掀起波澜的“赤脚医生”。

陈夏走到床边,没有贸然去动病人,只是仔细观察。病人的眉头舒展了些,不再是昨天那种痛苦的紧锁。他轻轻搭了一下病人的腕脉,指下的跳动依旧偏弱,但那种沉实滑数的邪热壅盛之象已经大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偏细、偏软的虚象,夹杂着一点尚未完全清除的滑腻感。这是邪去正虚、余热未清的典型脉象。再看病人露在被子外的手,指甲下的颜色也由之前的紫绀转为淡红。

“昨晚到现在,体温最高到过38度2,早上用了物理降温,现在37度8。” 值班医生主动走过来,低声介绍情况,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汇报的成分,“肠鸣音恢复得很好,昨天后半夜排了两次稀便,量不多,颜色转黄了。早上查房,韩老和主任看过后,调整了抗生素,停了激素。也用了点参麦注射液。”

陈夏点点头。西医的支持治疗和中医的扶正思路都在跟进,这是好事。他看了一眼挂在床头的输液单,上面果然增加了益气养阴的药物。

“中药……还继续用吗?” 陈夏问。

值班医生犹豫了一下:“韩老交代,方子可以继续用,但要调整。减了大黄、芒硝的用量,加了太子参、麦冬、石斛,还有……一点炒白术。今天下午应该会喝第一次。” 他顿了顿,补充道,“药房那边……煎得挺仔细的。”

最后这句话,意有所指。陈夏明白,经过昨天那番惊险,现在对他的方子,每一步都有人盯着,既是谨慎,恐怕也有审视和记录的意思。

“嗯,这样调整比较稳妥。” 陈夏表示认可。攻邪之后及时扶正,防止气随津脱,这是正理。爷爷那几页“变通录”里,在几处峻下急救案例之后,也特别强调了“下后必顾其虚”的调护要点,与韩铮他们的调整思路不谋而合。

他没有在病房久留,确认病人情况稳定向好,便悄悄退了出来。刚走到护士站附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真神了,那么猛的药灌下去,居然真挺过来了!”

“嘘,小点声!谁知道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李主任昨天脸都青了。”

“可不是,听说院里领导都过问了。还有中医研究院那边……”

“你们说,这小伙子到底什么来头?连韩老都那么挺他?”

“谁知道呢,反正……不简单。”

陈夏脚步未停,面不改色地走了过去。这些议论,他早有预料。神乎其技也好,瞎猫死耗子也罢,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各种猜测都不会停止。而“不简单”三个字背后,往往意味着更多的关注,以及随之而来的麻烦。

他刚走出病区,迎面就碰上了昨天会议上咄咄逼人的那位省人民医院呼吸内科李主任。李主任似乎刚从某个会议室出来,脸色依旧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份文件,步履匆匆。看到陈夏,他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扫过来,有审视,有不忿,似乎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挫败?

两人目光接触,谁也没先开口。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最终,还是李主任先移开了目光,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侧身快步走了过去,仿佛陈夏是什么需要避开的晦气东西。

陈夏并不在意这种态度。学术之争,观念之别,有时比之间的恶意更难以调和。李主任代表的,是一整套成熟、庞大且自信的现代医学体系,他的方案被一个“赤脚医生”的“土办法”挑战甚至暂时证明有效,其内心的震动和抵触可想而知。

回到招待所,房间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同屋的参会者大概去逛街或者访友了。陈夏反锁好门,坐在床边,这才小心翼翼地再次拿出那个油纸包。

油纸已经有些脆了,他动作极轻地展开,将里面那几页发黄的信纸平铺在床单上。午后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照在那些苍劲而略显潦草的毛笔字上,有些字迹因为纸张劣质和岁月侵蚀已经洇开模糊,但整体仍可辨认。

他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这不仅仅是医案。这是爷爷在朝鲜战场上,面对无数濒死重伤员,在缺医少药、条件极端恶劣的情况下,被逼到绝境时,抛开一切常规与桎梏,将《伤寒论》、《千金方》等古籍中的峻烈之法与战场实际相结合,甚至融入了某些民间土法、伤科秘传,进行的一次次惊心动魄的“临床实验”记录。

每一段简短的病例描述背后,都是一场与死神的贴身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