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药 引(2 / 2)

“十一月初七,长津湖,张姓战士,弹片入肺,并发高热喘促,痰声漉漉,面紫唇绀,腹胀如鼓,二便三日未行。诸法罔效,已现昏聩。遂以生大黄一两(后下),芒硝五钱(冲),枳实、厚朴各八钱,加葶苈子一两,大枣十枚劈开,红参须三钱另煎兑入。急煎一沸,撬齿灌服。服后约两刻,腹中雷鸣,泻下黑水夹燥屎半盆,随即咯出大量腥臭脓痰,喘促立缓,热渐退。后以生脉散合千金苇茎汤调理旬日而愈。注:此例险极,下后汗出如浆,脉微欲绝,急灸关元、气海,灌浓参汤乃定。”

“十二月廿二,某高地,王姓连长,重度冻伤,双足坏疽黑腐,高热神昏,谵语躁狂,西医谓败血症。舌绛苔焦,脉洪大而芤。常规清解无效。思及‘热深厥亦深’,仿《外台》紫雪丹意,但无犀角、羚羊。以水牛角二两镑先煎,生石膏四两,寒水石、滑石、磁石各二两(砸碎),玄参、升麻、甘草各一两,丁香、木香、沉香各二钱(后下),麝香一分(冲,仅得少许)。浓煎,频频灌之。当夜狂躁稍止,次晨热退神清。后以外科切除腐肉,内服托里消毒散收功。此方金石重镇与香窜开窍同用,乃不得已之法,中病即止,不可轻试。”

一桩桩,一件件,用药之大胆,剂量之惊人,思路之奇崛,让陈夏看得手心冒汗,同时又感到一种血脉贲张的震撼。这不是坐在书房里推导出的理论,而是在血与火、生与死的边缘,用无数活生生的性命验证和筛选出的“实战医术”!其中蕴含的辨证之精、用药之准、对“有是证用是药”原则的贯彻,以及对“格”的突破,都达到了一个令人惊叹的高度。

而每一条记录后面那些简短的“注”,更是精华所在,是爷爷对每一次“破格”之后可能出现险情的预判和处理,是真正用血换来的经验教训。比如“下后必顾其虚”,“金石重镇慎用,易伤胃气”,“香窜开窍,中病即止,多则耗气散神”……

其中一页的末尾,还有一段似乎是后来补记的、字迹更加沉郁的话:

“医者临证,犹如将军临阵。常法为正兵,奇法为奇兵。正兵合于理法,奇兵出于机变。然世人多崇正而黜奇,以为奇则险,险则近邪。殊不知,重症危症,生死一线,正兵已溃,若无奇兵突出,何以挽狂澜于既倒?所谓‘破格’,非故弄玄虚,乃形势所迫,不得不然。然用之当如持利刃,心明眼亮,知其何以能活人,亦知其何以能杀人。切记,切记!”

这段话,如同洪钟大吕,敲在陈夏心上。他仿佛看到爷爷在无数个深夜,就着昏黄的灯光,沉思、记录,将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和不能明言的感悟,浓缩于这寥寥数语之中。

“正兵”与“奇兵”,“活人”与“杀人”……爷爷早已洞悉了这条路的本质与风险。

他将这几页纸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几乎能背下其中的关键。然后,他再次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包好,贴身收藏。这一次,不仅仅是收藏几页纸,更是接过了某种沉重的传承和使命。

窗外,天色更加阴沉,终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

陈夏走到窗边,看着雨幕中朦胧的城市轮廓。爷爷用他的一生,包括那些不为人知的委屈和坚守,为中医在急危重症领域的应用,蹚出了一条血路,留下了一笔无法估量的财富,也留下了一个未解的困局和警示。

如今,这笔财富以这样一种突兀而又必然的方式,交到了他的手上。而困局与警示,也随着沈柏舟的出现和昨天省医院的事件,再次清晰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刘济舟的招揽,是“正兵”的一种可能——进入体系,获得名分,或许能在某种程度上施展所学,但必然要接受“规范”的改造和“大局”的约束。

而爷爷的路,则是“奇兵”,是独立于主流体系之外的探索和硬扛,见效可能快,风险也绝对高,并且要直面来自体系内外的所有压力和打击。

他该如何选择?

或者说,他真的有得选吗?

从他在会议上站起来,说出那句“中医不该在急重症面前缺席”开始;从他顶着压力接下韩铮的询问开始;从他决定灌下那碗“虎狼药”开始……冥冥之中,他似乎已经走在了爷爷当年走过的路上。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灰蒙。

陈夏的目光却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

他回到桌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整理思路。他回顾着省医院病人的当前情况,结合爷爷“变通录”中“下后顾虚、清解余邪”的要点,以及今天病房里调整后的方案,重新构思下一步的调理用药。他写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味药,每一个剂量,都反复斟酌。

这不仅仅是在为一个病人开方。

这更像是在为他即将踏上的、那条充满未知与挑战的路,寻找第一个平稳的落脚点,配置第一剂应对风雨的“药引”。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与窗外的雨声渐渐合为一体。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将不再是那个仅仅凭借一腔热血和家传技艺行医的赤脚医生陈夏。

他是陈柏荣的孙子。

他接过了那本浸透着血、火、勇气与委屈的“变通录”。

前路漫漫,雨急风狂。

但他必须,也必然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