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夏走出行政楼时,铅灰色的天空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他没有打伞,任由冰凉的雨点落在脸上、肩头,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冷却一下方才会议室里那股无形交锋带来的燥热与滞闷。
拒绝了周院长的“好意”,等于主动切断了省人民医院这条可能带来名分和庇护的“捷径”。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将以一个“赤脚医生”的身份,独立面对来自各方的审视、质疑,甚至是非议。爷爷当年的遭遇,沈柏舟的警告,都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奇怪的是,做出决定后,他心头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与其在别人的框架里委曲求全、被一点点磨去棱角,不如索性就在自己认准的路上,硬趟出一条道来。爷爷用一生践行了“破格”,那他这个孙子,至少要继承这份“敢破”的勇气。
他回到招待所,房间里依旧空荡。同屋的参会者大概还在省城流连,或者已经提前返程。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不多的行李,将爷爷的“变通录”用油纸和新买的牛皮纸反复包裹了几层,牢牢塞进背包最内侧的夹层。
接下来去哪里?
回青石沟?这是他最初的目的地,也是他真正的“根据地”。那里有信任他的乡亲,有他熟悉的山川草木,也有他尚未完全展开的诊所。经过省城这一番风波,他更加意识到,基层才是他安身立命、实践医术的根本。只有在最贴近病人的地方,他的所学才能真正落地、生长。
但回去之前,他还有两件事要做。
一是去跟韩铮道个别。无论韩铮是出于对爷爷的旧情,还是对他本人的认可,这次都实实在在地帮了他,甚至替他扛下了最大的风险。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当面致谢。
二是……他摸了摸口袋里另一张折好的纸条。那是昨天在茶社,沈柏舟离开前,趁他不注意悄悄塞进他口袋的。上面只有一个地址,笔迹仓促:“城南,老药材公司宿舍,三排七号。若有事,可来。勿与外人言。”
沈柏舟最后那句“好自为之”言犹在耳,却又留下了这个隐秘的联络方式。这位老人矛盾而复杂的姿态,让陈夏无法轻易置之不理。或许,沈柏舟那里,还有关于爷爷、关于那段历史的未尽之言,或者,仅仅是一个孤独老人最后的、小心翼翼的牵挂。
他决定先去见韩铮。
电话打到韩铮留给他的一个号码(似乎是他临时住所的),接电话的是那个神情精悍的年轻司机,听出是陈夏后,语气简短:“韩老在书房,你过来吧。地址是……”
韩铮的临时住所在一处闹中取静的老干部休养所里,独门小院,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几丛萧疏的竹子,在秋雨中显得格外清寂。
年轻司机将他引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韩铮沉稳的声音:“进。”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朴素,靠墙两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以政治理论和文史类居多,也有不少医学典籍。一张宽大的书桌,韩铮正坐在桌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桌上除了一盏绿罩台灯,还摊开着一本线装书,似乎是《黄帝内经》。
看到陈夏进来,韩铮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要走了?” 他直接问道,似乎早已料到。
“嗯,打算明天一早就回青石沟。” 陈夏点头,将手里提着的两盒在招待所附近买的普通点心放在门边的椅子上,“这次多亏韩老您……”
“客套话就别说了。” 韩铮打断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坐。”
陈夏依言坐下。
韩铮打量了他几眼,缓缓道:“今天会上的情形,我料到了。周院长为人还算正派,但位置不同,考虑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他需要稳定,需要规避风险。刘济舟……”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评价,转而问道,“你自己怎么想的?拒绝了研究院,打算回山里继续当你的赤脚医生?”
“是。” 陈夏坦然回答,“我觉得那里更需要我,我也更能放开手脚。有些东西,在体系内研究,或许能出论文,但离真正的病人,太远了。”
韩铮沉默了片刻,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深邃。“你爷爷当年,要是肯稍微低一低头,哪怕是敷衍一下,以他的本事和战功,留在部队卫生系统,后来至少也是个专家教授,不至于……但那就是他的脾气。你,很像他。”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更像是一种陈述。
“我可能……不如爷爷。” 陈夏低声道,“但有些路,总得有人试着走走看。”
“走可以,但要看清路。” 韩铮从书桌上拿起一份薄薄的文件,递给陈夏,“你看看这个。”
陈夏接过,是一份内部通报的复印件,标题是《关于近期个别地区不规范医疗行为引发不良影响的警示》。内容很简短,大意是要求各地卫生部门加强监管,杜绝无证行医、不规范用药等行为,确保医疗安全。落款是省卫生厅的一个处室,日期就在几天前。
“这是……” 陈夏心头一跳。
“例行公事,年年都有。” 韩铮语气平淡,“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出来,又恰巧有人‘热心’地让我看到……意思就很明白了。”
有人在敲打,或者说是警告。用一份看似普通的内部通报,提醒韩铮,也提醒所有关注此事的人:陈夏的行为,是“不规范”的,是处于监管灰色地带的。这次有韩铮扛着,下次呢?
“是刘副院长?” 陈夏下意识地问。
韩铮不置可否:“谁递过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后行医,会更扎眼。青石沟虽然偏远,但也不是法外之地。县里、地区,总会有人盯着。你治好了疑难杂症,是你的本事;可一旦稍有差池,或者……仅仅是有人看你不顺眼,这份通报,就能成为压垮你的第一根稻草。”
陈夏捏着那页轻飘飘的纸张,却感觉重若千钧。这就是现实,冰冷而直接。他之前的考虑,更多集中在医术和理念的层面,而韩铮点出的,是更加残酷的生存规则和权力博弈。
“那我……”
“回去,脚踏实地,先把你的诊所弄好,把周围乡亲的病看好。” 韩铮语气转为坚定,“真金不怕火炼。把你的本事,用在实实在在救人上,积累口碑,也积累病例。只有当你真正救的人足够多,你的方法被足够多的事实证明有效,你才有说话的底气,别人才动不了你。这比任何庇护都管用。”
他顿了顿,看着陈夏:“当然,该小心的时候要小心,该留的证据要留好。遇到实在棘手的、或者有特殊背景的病人,多思量。我不可能每次都罩着你,路,终究得你自己走。”
陈夏郑重地点头:“我明白,谢谢韩老指点。”
韩铮摆了摆手,又拿起那份内部通报,随手丢进旁边的文件筐。“这东西,看过就算了。心里有数就行。” 他话锋一转,“你爷爷留下的东西……你收好了?”
陈夏心头一凛,知道韩铮问的是那几页“变通录”,他谨慎地回答:“收好了。那是爷爷的心血,我会好好研习。”
“嗯。” 韩铮深深看了他一眼,“那是他用命换来的东西,凶险,但也珍贵。怎么用,用在什么地方,你要有分寸。别学他……那么倔,该用巧劲的时候,也得用用。”
这话里,似乎包含了韩铮对当年旧事的某种遗憾和新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