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余波未平(2 / 2)

“我会谨记。” 陈夏应道。

从韩铮处出来,雨已经停了,天色更加晦暗,已是傍晚。陈夏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心头沉甸甸的,却又有一丝豁然开朗。韩铮的话剥开了现实的另一层面纱,让他看到了前路的艰难,也指明了唯一的破局之道——用实实在在的疗效,积累不可撼动的根基。

他没有直接回招待所,而是凭着记忆和纸条上的地址,朝着城南走去。

老药材公司宿舍区在一片老旧的厂区边缘,多是五六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和平房,墙体斑驳,巷道狭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混合着霉味和淡淡药草气的气息。这里住的,多是药材公司的退休老职工或家属。

找到三排七号,是一间低矮的平房,门前有个小小的、用碎砖围起来的花坛,里面稀疏地种着些蔫头耷脑的寻常草药,如薄荷、紫苏、艾草之类。窗户很小,蒙着灰尘,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

陈夏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拉动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沈柏舟那张消瘦而警惕的脸。看到是陈夏,他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迅速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进来。”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显简陋、清寒。空间狭小,陈设老旧,但出乎意料地整洁。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掉了漆的柜子。靠墙的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一些晒干的草药和几个装着药丸的玻璃罐。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多种草药混合的辛香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黑白照片,装在简陋的木框里。照片上是几个穿着臃肿军棉袄的年轻人,背景似乎是冰雪覆盖的山峦,面容都已模糊,但那股子年轻而充满生命力的气息,却仿佛能穿透时光。

沈柏舟顺着陈夏的目光看去,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坐吧。” 他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床沿坐下,佝偻着背,显得更加苍老。

“沈前辈,我明天就回青石沟了。临走前,来看看您。” 陈夏将路上买的一包白糖和两包点心放在桌上。东西很普通,却是他此刻能表达的心意。

沈柏舟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沉默了片刻,才道:“见过韩老了?”

“嗯。” 陈夏点头。

“他……肯定让你小心。” 沈柏舟语气肯定,带着一丝了然,“他看得明白。省城这潭水,看着清,底下深着呢。你今天拒绝了他们,是对的。进去,骨头渣子都未必能剩下。”

他的说法比韩铮更加直白、灰暗。

“我明白。” 陈夏说,“回青石沟,脚踏实地看病。”

沈柏舟抬眼看了看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光闪动。“青石沟……也好。山高皇帝远,但也不是没事。县里卫生局,药材公司,甚至公社里,弯弯绕绕也不少。你爷爷当年回去,也不是一帆风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艰难的事情。“但有一点,你记住。只要手里有真本事,能救人性命,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任他风吹浪打,只要根扎在土里,就倒不了。”

这话,与韩铮“积累口碑”的说法异曲同工,但更朴素,更贴近土地。

“谢谢前辈提醒。” 陈夏诚恳地说。

沈柏舟摆摆手,站起身,走到那个旧柜子前,摸索了半天,拿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木匣。木匣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他打开,里面不是药材,而是几枚已经失去光泽的军功章,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边缘破损的纸片。

他拿起那张纸片,犹豫再三,还是递给了陈夏。“这个……是你爷爷当年写给我的。关于‘破格救心’法里,几味关键药物的炮制和合用禁忌。他怕我以后万一用到了,出岔子。我……一直没敢丢,也没资格用。你拿去吧,或许有点用。”

陈夏双手接过。纸片更薄更脆,上面是爷爷熟悉的、略显潦草的字迹,详细记录了几种特殊情况下,如何通过炮制(如酒制、醋制、蜜炙)来改变某些峻烈药物的药性,增强疗效或降低毒性,以及与其他药物合用的微妙分寸。

这比“变通录”里的记载更加具体、更加技术性,显然是爷爷深思熟虑后的精华心得。

“沈前辈,这太珍贵了……” 陈夏动容。

“拿着吧。” 沈柏舟重新坐下,似乎卸下了一副重担,神色反而松快了些,“放在我这儿,是糟蹋了。你爷爷的东西,该传下去。只是……” 他看向陈夏,眼神里充满了嘱托和担忧,“用的时候,千万千万,要谨慎。你爷爷当年,每次用这些法子,都是提着脑袋的。医者父母心,但手里握着的,是能活人也能杀人的刀。”

陈夏郑重地将纸片收好,再次道谢。

从沈柏舟那里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老宿舍区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巷道里一片漆黑寂静。陈夏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心里却比来时更加踏实,也更加沉重。

踏实,是因为他接过了更完整的传承,对前路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沉重,是因为这份传承背后的代价和期望,以及即将独自面对的、风雨未知的前程。

回到招待所,同屋的人已经回来了,正在收拾行李,看见陈夏,打了个招呼:“小陈医生回来了?听说你明天也走?今天下午院里好像找你开会了?”

消息传得真快。陈夏笑了笑,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开了个总结会。明天回。”

对方也没多问,只是眼神里多了点探究,转身继续收拾。

陈夏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省城之行,如同一场短暂而剧烈的风暴。他在风暴中心挣扎、抉择,最终带着一身湿漉和一颗更加坚定的心,走了出来。

风暴暂时平息,但余波未平。

他知道,回到青石沟,等待他的不会是一片坦途。县里卫生局的“规范”管理,可能来自同行的嫉妒或质疑,以及病人更加复杂的病情和期望……都将是他需要直面的挑战。

但,那又如何?

他摸了摸贴身收藏的“变通录”和沈柏舟给的纸片,又想起韩铮的告诫和病人好转后的面容。

路在脚下,哪怕荆棘丛生,也得一步步走下去。

明天,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