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初 芒(2 / 2)

陈夏心头一凛,立刻放下竹筐。“进屋说。” 他掀开草帘,将几人让进虽然简陋但已清扫干净的诊所。

孙老爷子就是之前赵大山帮忙熬药的那位,约莫七十来岁,瘦得像根干柴,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此刻正痛苦地蜷在赵大山搬来的一个破凳子上,双手抱着右膝盖,嘴里嘶嘶地吸着冷气。

“老爷子,慢慢说,哪儿疼得厉害?” 陈夏蹲下身,温声问道。

“就这右腿膝盖,老毛病了,一变天就疼得像针扎,又像里头有冰碴子搅和……” 孙老爷子声音沙哑,“昨天大山熬的药喝了,当时好点,今天这雨一下,又不行了,疼得下不了地。”

陈夏轻轻卷起老爷子的裤腿。膝盖部位有些肿胀,皮肤颜色暗沉,触手冰凉。他仔细按压了几个穴位,老爷子疼得直咧嘴。“嗯,寒湿痹阻,气血不通。光喝汤药力道不够了。”

他转头看向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孩子约莫两三岁,小脸烧得通红,闭着眼睛,在母亲怀里不安地扭动,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带着痰音的咳嗽,手脚时不时轻微地抽搐一下。

“孩子发烧多久了?咳嗽有痰吗?有没有呕吐、腹泻?” 陈夏一边问,一边伸手试了试孩子的额头,滚烫。又轻轻掰开孩子的小嘴看了看喉咙,舌质红,苔薄黄。手指搭上孩子细小的手腕,脉象浮数而紧。

“下午开始烧的,咳得厉害,听着有痰,吐了一次奶,没拉肚子。” 栓子媳妇急得眼圈都红了,“陈医生,您可得救救娃,公社卫生所太远,天又快黑了……”

陈夏心里有了数。孩子是外感风寒,入里化热,引动肝风,所以高烧、咳嗽、甚至出现了惊厥的前兆。情况紧急,必须立刻处理。

“大山,帮我把火生起来,烧点热水。快!” 陈夏快速吩咐,同时打开自己带回的帆布包,取出那套崭新的不锈钢针具。

他先处理孩子。取出一根最细的毫针,用带来的酒精棉球消毒。在孩子的十宣穴(十个手指指尖)快速点刺,挤出几滴黑血。这是民间治疗小儿高热惊厥的急救法,有泄热醒神之效。接着,又取针快速刺入双侧的合谷、曲池、大椎等穴位,行泻法,以疏风清热。

孩子被针刺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手脚挣扎。但哭声一出,那种憋闷的感觉似乎缓解了一些,抽搐的迹象也停了下来。

“栓子媳妇,别怕,孩子哭出来是好事。” 陈夏手下不停,又取出一根稍粗的针,在孩子的少商、商阳穴(拇指、食指桡侧指甲角旁)点刺放血。

一番操作下来,孩子虽然还在哭闹发烧,但呼吸顺畅了些,也不再抽搐。陈夏又快速从下午采回的草药里挑出几味:薄荷、连翘、金银花、钩藤、蝉蜕,估摸着分量,交给赵大山:“大山,把这些药加三碗水,急火煎成一碗,快!”

然后,他转向疼得龇牙咧嘴的孙老爷子。

“老爷子,您这腿得用针,再加艾灸,把里面的寒湿逼出来。有点疼,您忍着点。”

“来吧,小陈医生,只要能让这老寒腿松快松快,疼死我也认了!” 孙老爷子咬着牙说。

陈夏取针,选穴以膝盖周围的犊鼻、内膝眼、血海、梁丘、足三里等为主,配合远端的阳陵泉、悬钟。进针后,行提插捻转手法,针感强烈,老爷子疼得额头冒汗,但咬牙硬挺着。行针约一刻钟后,陈夏又拿出艾条,点燃,在针柄上悬灸,温热的艾烟袅袅升起,带着特有的芳香。

艾灸了约二十分钟,老爷子膝盖周围的皮肤渐渐泛红,他长长舒了口气:“哎哟……热了热了,里头好像有股热气在窜……舒坦多了!”

这时,赵大山也把煎好的药端了进来,药汁深黄,热气腾腾,带着薄荷和金银花的清凉香气。陈夏让栓子媳妇小心地、一点点喂给孩子。

孩子起初抗拒,喂进去就吐,但几次之后,许是药力起了作用,也或许是哭累了,终于咽下去一些,然后沉沉睡去,虽然呼吸还有些粗重,但额头似乎没那么烫了。

“今晚看着点,隔两个时辰再喂一次药。明天要是还烧,再抱过来。” 陈夏嘱咐栓子媳妇。

“谢谢陈医生!谢谢!” 栓子媳妇抱着孩子,连连鞠躬,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孙老爷子腿上的针也起了,艾灸的热力还在持续。陈夏又给他开了个方子:独活、桑寄生、秦艽、防风、细辛、川芎、当归、白芍、杜仲、牛膝、茯苓、肉桂、甘草。嘱咐赵大山明天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分服。

“小陈医生,这……这得多少钱?” 孙老爷子有些忐忑地问。山里人实在,最怕欠人情。

陈夏笑了笑:“老爷子,今天刚开张,药材也是山里采的,针和艾条是我自己的。这次就不收钱了。等您腿好了,帮我在村里宣传宣传就行。”

孙老爷子愣了下,眼圈有点发红,嘴唇哆嗦着,最终只重重地说了句:“小陈医生,你……你是好人!跟你爷爷一样!”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孙老爷子和栓子媳妇,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诊所里点起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赵大山帮着收拾用过的针具和药碗,脸上满是敬佩。

“陈夏哥,你真行!一来就救了俩!”

陈夏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空荡但似乎已经有了“人气”的诊所,看着煤油灯下自己忙碌后略显凌乱的影子,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力量。

这简陋的石头房子,这粗糙的药柜,这自己采挖的草药,还有今晚这两个信赖他、将病痛交托给他的乡亲……

这就是他的起点。

或许微小,或许艰难,但实实在在,生机勃勃。

窗外,夜色如墨,繁星初现。

青石沟的夜,宁静而深沉。而在这片宁静之下,一粒名为“希望”的种子,已经在坚硬的冻土下,悄然萌发出了第一丝嫩芽。

初芒已现。前路漫漫,却并非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