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夏用一个小汤匙,舀起一点点药液,小心翼翼地滴入孩子微微张开的口中。药液极苦极辛,孩子本能地抗拒,呛咳起来,脸憋得更紫。陈夏不敢多喂,只喂了约莫三四滴,便停手。剩下的药液,他让赵大山找来一块干净的旧布,蘸湿了,敷在孩子的前囟门(头顶未闭合的骨缝处)。这里皮肤薄,血管丰富,药物可以部分渗透吸收,也是中医外治急救的常用部位。
做完这些,陈夏深吸一口气,取出了针具。孩子的病情,单靠内服外敷,力道恐怕不够,必须配合针灸,强刺激以宣肺开闭、回阳救逆。
选穴:人中、素髎(鼻尖)、十宣(十指尖)、少商、商阳(放血),以醒神开窍、泄热;膻中、肺俞、定喘,以宣肺平喘;内关、神门,以宁心安神。都是急救要穴。
针用的是最细的毫针,但刺入幼儿娇嫩的皮肤和穴位,依然需要极大的胆量和精准的控制。陈夏屏住呼吸,手指稳如磐石,快速进针,手法极轻,但求气至。每刺一针,孩子的身体就微微抽搐一下,喉咙里的痰鸣似乎被搅动,发出更响的呼噜声。
刺完面部和上肢穴位,陈夏让孩子保持俯卧位,露出后背。他取火罐,用投火法快速在两侧肺俞穴、定喘穴拔上。罐子吸附的瞬间,孩子背部细嫩的皮肤被吸起,呈现出紫红色。这是利用负压,直接作用于背部腧穴,加强宣肺排痰、疏通经络的效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煤油灯的光晕下,陈夏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孩子身上,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张寡妇跪在床边,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眼泪无声地流淌。赵大山守在炉火边,不断添加柴火,保证室内温度,眼睛也死死盯着床上的孩子。
屋内,只有炉火噼啪声、铁壶里水将沸未沸的滋滋声,以及孩子那微弱断续的、拉风箱般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十分钟左右),孩子喉咙里的痰鸣声似乎变得松动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沉闷的阻塞,而是开始有了些“咕噜”的流动感。紧接着,孩子猛地一阵剧烈呛咳,小脸憋得通红,随即“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黄稠粘腻、甚至带着血丝的脓痰!
痰液吐出,孩子的呼吸骤然一畅!虽然依旧急促,但那种窒息的紫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减退,口唇和脸颊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紧闭的眼睛也微微睁开了一条缝,虽然无神,但证明意识有所恢复。
“喘气了!喘气了!” 张寡妇喜极而泣,差点瘫软在地。
陈夏也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湿透,握针的手指也有些酸麻。他知道,最危险的关口,暂时闯过去了。痰壅一开,气道通畅,缺氧得到缓解,就有了转机。
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孩子高烧未退,脉象依旧细数无力,邪热壅肺、气阴两伤的根本问题还在。
他迅速起针、取罐。然后,再次来到药柜前。
这次,他选用了麻杏石甘汤合葶苈大枣泻肺汤的合方思路,但剂量要极其轻灵。麻黄只用三分(约1克),且用蜜炙以缓其峻烈之性;杏仁、石膏、甘草、葶苈子、大枣,用量也仅为成人常规用量的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再加入一点芦根、冬瓜仁清肺排脓,麦冬养阴润肺。
“大山,三碗水,急火煎成一碗,要快!” 他将配好的药材交给赵大山。
等待煎药的间隙,陈夏用温水浸湿的软布,轻轻擦拭孩子滚烫的额头和脖颈,进行物理降温。同时,再次仔细诊脉、听呼吸。孩子的呼吸虽然依旧急促,但已经平稳了许多,痰鸣音减轻,脉搏虽然还是快而弱,但那种雀啄欲绝的危象已经消失。
药煎好后,陈夏亲自尝了尝温度,然后一点点、极其耐心地喂给孩子。也许是之前吐出痰液舒服了些,也许是药汁的味道尚能接受,孩子这次没有太抗拒,断断续续喝下去小半碗。
又观察了约半个时辰,孩子的体温开始缓慢下降,呼吸进一步平稳,甚至发出了一点轻微的鼾声——这是极度疲惫后陷入沉睡的表现。
陈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嘱咐张寡妇今晚就留在诊所,密切观察,每隔一个时辰喂一点温水或米汤,注意保暖但不要过热,有任何变化立刻叫他。他自己和赵大山,则在诊疗床旁打了个地铺,随时准备应对。
后半夜,风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诊所里,炉火映着几人疲惫而紧绷的脸。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体温逐渐降至38度左右。张寡妇靠在墙角,终于抵挡不住疲惫和情绪的大起大落,也沉沉睡去。
陈夏却毫无睡意。他裹紧身上单薄的衣服,坐在炉火边,看着跳跃的火苗,听着孩子平稳的呼吸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后怕。刚才的情形,千钧一发,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让孩子夭折。自己所用的方法,尤其是那点麝香和针灸急救,堪称“虎狼”,在正规医院看来,绝对是禁忌。若是孩子没救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但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混合着责任与使命感的悸动。在这深山的寒夜里,在这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诊所里,他用自己的所学,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条鲜活的小生命。这种直接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救死”,所带来的冲击和满足,是任何会议室里的赞誉或文件上的肯定都无法比拟的。
他想起了省城那个病人,想起了爷爷“变通录”里那些在战场上与死神赛跑的记录。医术的本质,或许就在于此——在最危急的时刻,用最直接有效(哪怕看似冒险)的方法,去扞卫生命。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陈夏知道,黎明总会到来。
他轻轻拨弄了一下炉火,让火焰燃得更旺一些。火光映亮了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庞。
扎根的过程,或许充满未知的风险和挑战,但正是这一次次与病魔、与死神的正面交锋,才能让他的根系,真正穿透坚硬的冻土,触及生命最深处的水源。
寒夜虽冷,客来虽急,但这间点着煤油灯的石头房子,这片土地,正在成为越来越多人的希望所在。
而他,将守护这希望,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