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青石沟,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沉。刚过晚饭时辰,天色就已浓黑如墨,几颗寒星孤零零地缀在天边,光线微弱得几乎照不透村舍间的黑暗。山风顺着河道和沟壑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呜呜作响,吹得诊所门上的草帘子扑啦啦直响,缝隙里透出的那点昏黄煤油灯光,便跟着明明灭灭,像风中的残烛。
陈夏送走了最后一个来看膝盖风湿的老汉,叮嘱他按时用艾叶煮水泡脚,又包了几包祛风湿的草药。老汉揣着药,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呼啸的风声里。
诊所里一下子空寂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还有门外永不停歇的风吼。陈夏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呵出一口白气。他起身,将白天晾晒的、已经半干的几味草药归拢到药柜里,又检查了一下火盆里的炭火——为了省炭,也怕烟气太重,火盆里只有几块将熄未熄的红炭,散发着有限的热量。
他坐回那张瘸腿桌子后面,就着摇曳的灯光,翻开硬壳笔记本,准备整理今天的医案。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也有些歪斜。他放下笔,将手拢在袖子里,看着跳动的灯焰,思绪有些飘远。
王有德的威胁言犹在耳,像这冬夜的风,不时从心底刮过,带来寒意。那个痰中带血的老妇人,病情依旧胶着,补益方子只能勉强维持,无法触及根本,这让他心头如同压着一块石头。还有更多潜在的、复杂的病例,可能正隐藏在青石沟的某个角落,以他目前的条件和身份,能否应对?会不会给王有德之流留下把柄?
担忧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他开始理解爷爷当年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孤勇背后,所承受的巨大压力。也明白了韩铮和沈柏舟那些语重心长的告诫,并非杞人忧天。
就在他心思纷乱之际,门外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几乎被风声淹没的拍门声,伴随着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嘶喊:
“陈医生!陈医生!快开门!救命啊!”
声音凄厉,穿透风声,直刺耳膜。
陈夏心头猛地一跳,霍然起身,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掀开草帘。
门外,夜色浓得化不开,一个瘦小的身影几乎是从黑暗中扑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是村西头张寡妇,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她自己则脸色惨白,头发散乱,嘴唇哆嗦着,眼泪在冻得发青的脸上冲出两道亮痕。
“陈医生,救救我家铁蛋!他……他不行了!” 张寡妇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夏心头一沉,连忙将她让进屋里。“别急,慢慢说,孩子怎么了?”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接过襁褓。
襁褓里是个大约一岁左右的男婴,小脸此刻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尤其是口唇和鼻翼周围,紫绀得吓人。眼睛紧闭,呼吸极其微弱,几乎看不到胸廓起伏,只能听到喉咙深处发出极轻微的、拉风箱一样的嘶嘶声,间或有一两声极其短促、微弱的呛咳。孩子浑身滚烫,触手如火炭,但四肢却有些发凉。
陈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是典型的重症肺炎合并呼吸衰竭的表现,而且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缺氧和心功能受累的迹象!病情危急!
“什么时候开始的?白天有没有发烧咳嗽?” 陈夏快速问道,同时将孩子平放在诊桌旁那块用旧门板搭成的简易诊疗床上,解开襁褓。
“白天……白天就有点咳嗽,有点发热,我以为就是着凉了,熬了点姜汤给他喝,没当回事……” 张寡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晚上……晚上突然就咳得厉害,喘不上气,脸就紫了……我吓死了,抱着就往你这儿跑……”
陈夏已经顾不上听她说话。他俯身,耳朵贴近孩子的口鼻,呼吸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那种喉间的痰鸣和喘憋的声音却更加清晰。他轻轻掰开孩子的小嘴,喉咙红肿,舌质红绛,苔黄燥。手指搭上孩子细如麦秆的腕脉——脉象细数疾促,如雀啄食,时有时无,这是极危重的“雀啄脉”,主心气衰微,肺气欲绝!
“大山!大山!” 陈夏朝着里间喊。赵大山这几天都在诊所帮忙打地铺,闻声连衣服都顾不上披好就冲了出来,看到孩子的情形,也倒吸一口凉气。
“快!生火!烧开水!越多越好!把屋里弄暖!” 陈夏语速极快,不容置疑。然后对张寡妇说:“把孩子衣服解开,留个肚兜就行,别捂着!”
他转身冲到药柜前,手都有些发抖。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孩子太小,体质稚嫩,如此严重的喘憋和紫绀,随时可能窒息或心力衰竭而亡!送公社卫生所?二十多里山路,黑灯瞎火,寒风刺骨,孩子根本撑不到!去县医院?更是天方夜谭!
只能就地抢救!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爷爷“变通录”里关于小儿“马脾风”(类似重症肺炎喘憋)的记载,还有自己在省城救治那个成人肺炎患者的经验。但孩子和成人不同,用药剂量、手法、风险都天差地别!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药柜。手伸向放着急救药材的抽屉——那里有他备用的少许麝香(极少量,用油纸小心包着)、牛黄(只是人工牛黄粉)、冰片,还有之前为老妇人准备的、质地较好的羚羊角粉(仅剩一点)。
“大山,热水!” 他低吼。
赵大山已经将炉火烧旺,铁壶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陈夏取过一个小瓷碗,倒入少量热水,先将极少量的麝香(约半粒米大小)调入水中化开。麝香味辛性温,走窜力极强,能开窍醒神,辟秽通闭,是急救要药,但用量必须精准,多则耗气散神,对幼儿尤其危险。
然后,他又加入绿豆大小的牛黄粉、冰片末,以及一点点羚羊角粉。牛黄、冰片清热化痰、开窍;羚羊角清热凉肝、平喘。这四味合用,是古方“安宫牛黄丸”和“紫雪丹”的简化急救思路,取其开窍、清热、镇痉之意。
药粉在热水中并不完全溶解,形成一种浑浊的、气味极其浓烈辛臭的混合液。
“把孩子扶起来,头稍微后仰,捏住鼻子!” 陈夏吩咐张寡妇。张寡妇早已六神无主,完全听从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