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那对母子开的补益方子,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陈夏心上。这不是普通的头疼脑热,而是涉及可能存在的隐疾与极度虚损体质的复杂较量。他反复推敲那个在益气补血基础上加入清化痰热药物的思路,剂量增减,配伍比例,甚至煎煮的先后顺序,都斟酌再三,生怕一丝不慎,不仅于病无补,反生变故。
方子最终定了,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理论上的尝试,真正的考验在于服药后的反应,以及……他能否在后续的诊察中,捕捉到更多揭示病根的线索。
他暂时将这份思虑压下,诊所里其他病人还在等着。
来看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多是些积年的小毛病,或是新受的风寒。陈夏有条不紊地应对着,望闻问切,开方配药,针灸拔罐。他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与病人交流时,那种沉稳专注的态度,也渐渐取代了最初的青涩,让更多乡亲感到信服。
然而,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信任与平静,很快就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
这天下午,陈夏正在给一个拉肚子的孩子做肚脐隔盐灸,诊所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随即是一个带着官腔、略显傲慢的声音:
“陈夏是在这儿吗?”
陈夏抬起头。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大半。来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推着一辆半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镜不大,透着审视和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他胸前挂着一个褪了色的帆布包,上面隐约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
这身打扮和气质,与青石沟的乡土气息格格不入。
陈夏示意孩子的母亲继续扶着艾炷,自己站起身:“我是陈夏。请问您是?”
“我是公社卫生所的,我姓王,王有德。” 来人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简陋到近乎寒酸的诊所内部扫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就是那个从省城回来的赤脚医生?”
“是。” 陈夏心中了然。公社卫生所的人,终于找上门来了。这比他预想的要快一些。
王有德将自行车支在门口,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迈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掠过赵大山淘换来的瘸腿桌子,落在墙角那个歪歪扭扭的自制药柜上,又看了看地上正在冒烟的艾灸,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不太适应空气里浓郁的草药和艾烟味道。
“听说你这里看病,不怎么收钱?还自己采草药给人用?” 王有德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审问的意味。
“收一些成本钱,或者用东西换。药材大部分是山里采的,有些常用的、本地没有的,会建议病人去公社药材站买。” 陈夏回答得也很平静。他知道,对方来者不善。
“成本钱?” 王有德嗤笑一声,走到那个自制药柜前,随手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分装好的晒干蒲公英。“这些玩意儿,漫山遍野都是,能有什么成本?你这是扰乱医疗秩序,知道吗?”
他转过身,看着陈夏,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无证行医,擅自采挖、使用未经检验的草药,还收费——虽然你说是什么‘成本钱’,这已经违反了卫生管理条例。公社卫生所是负责本地区医疗卫生工作的正规机构,你这样搞,出了问题谁负责?”
话语直白而尖锐,带着公权力的威慑。旁边抱着孩子等待艾灸结束的妇人,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连在里间收拾东西的赵大山,也闻声探出头来,看到王有德,脸色变了变,显然认得这位公社卫生所的“王大夫”。
陈夏的心往下沉了沉。该来的,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直接,如此……理直气壮。韩铮的提醒言犹在耳,沈柏舟描述的爷爷当年的遭遇,也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等王有德说完,才缓缓开口:“王同志,我理解您的担心。我确实没有正规的行医执照。但我爷爷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老中医,我从小跟他学医,在青石沟也给乡亲们看过不少病,从未出过差错。这次去省城,也参与过危重病人的抢救……”
“那是两码事!” 王有德不耐烦地打断他,“省城是省城,这里是青石沟!你爷爷是你爷爷,你是你!没有经过国家正规培训和考核,就不能独立行医,这是规定!至于你采的那些草药——” 他指了指药柜,“谁知道有没有毒?用量对不对?配伍合不合理?吃坏了人,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却更显意味深长:“小陈啊,我看你也是读过书、有点本事的年轻人。待在这么个山沟沟里,弄这么个……嗯,地方,能有啥前途?公社卫生所现在也缺人手,尤其是懂点中医的。你要是真有心想为群众服务,不如去卫生所报个到,接受正规的培训和管理,以后说不定还能有个正式编制。这不比你现在强?”
胡萝卜加大棒,先打压,再招安。这套路,与省城刘济舟的招揽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直白,更加基层化。王有德的话,等于是给陈夏指了两条路:要么关门,接受“管理”;要么去卫生所,成为体系内一个可以被控制、被定义的“补充力量”。
诊所里一片寂静。只有艾条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门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
陈夏看着王有德那张带着不容置疑神情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妇人眼中流露出的担忧和依赖,还有赵大山紧握的拳头。他知道,自己的回答,不仅关乎个人前途,更关乎这间刚刚有点生气的诊所,能否继续存在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变得清晰而坚定。
“王同志,谢谢您的好意。” 陈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卫生所是正规单位,有它的规章制度,我理解,也尊重。不过,青石沟离公社有二十多里山路,乡亲们,尤其是老人孩子,有个头疼脑热、腰腿不便,去一趟不容易。我在这里,用些土方土法,采点本地草药,能帮乡亲们解决点眼前的急难,我觉得也是有意义的。”
他顿了顿,迎着王有德变得不悦的目光,继续说:“至于您说的安全问题,我承认有风险。所以我看病开方都很谨慎,用的也多是些药性平和、本地常用的草药,复杂的、没把握的病症,我会建议病人去公社或者县里。如果公社卫生所有规定,认为我这样做不合适,我愿意接受指导和监督,比如定期汇报接诊情况,或者将一些特殊病例的记录交给卫生所备查。但是——”
他语气加重了一些:“如果仅仅因为我没那张纸(执照),就让我关掉这间能给乡亲们行个方便的诊所,我觉得,对青石沟的老百姓来说,未必是好事。有些病,拖不起。”
他没有直接硬顶,而是摆事实,讲道理,既承认了对方指出的“问题”,又强调了存在的“必要性”和自己愿意接受的“监督”,最后将选择权巧妙地推到了“对老百姓好不好”这个朴素的立场上。这是他在省城经历风波后,学到的一种更圆融、也更坚韧的应对方式。韩铮说的“绕个弯”,或许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