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德显然没料到陈夏会这样回答。他预想中的场景,要么是对方被吓住,惶恐认错;要么是年轻气盛,激烈反驳。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卑不亢,句句在理,尤其是最后那句“对老百姓好不好”,一下子把他架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他若强行取缔,就成了不顾百姓死活的“官僚”。
王有德的脸色变了变,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重新打量了陈夏几眼。这个赤脚医生,比他想象的要难缠。
“哼,说得倒好听。” 王有德冷哼一声,语气却没那么强硬了,“为老百姓好?出了问题,哭都来不及!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会向公社领导汇报!你这诊所,必须规范!再让我发现你乱来,别怪我不客气!”
他撂下几句狠话,似乎也觉得再待下去讨不到更多便宜,转身推起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自行车的链条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很快消失在土路的拐角。
诊所里,气氛依旧凝重。
“陈夏哥,这王有德是卫生所的会计,兼管点药房,最是计较,跟红眼病似的,见不得别人好。” 赵大山凑过来,愤愤不平,“以前也有游方郎中路过想摆摊,都被他撵走了。他刚才就是吓唬你!”
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是一脸忧色:“小陈医生,这……这可咋办?王会计要是真不让开,咱们以后看病……”
陈夏摇了摇头,安抚道:“婶子,别担心。他也就是那么一说。咱们一不骗二不抢,实实在在给人看病,他能拿咱们怎么样?最多是多来‘检查’几次。”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王有德的威胁并非空穴来风。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规范,同时,也要想办法化解可能来自官方的压力。
这件事,像一片突然飘来的阴云,笼罩在刚刚见到一丝阳光的诊所上空。
但生活还要继续,病人还在等待。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天色将黑未黑,陈夏刚送走最后一个看腰疼的村民,正准备收拾东西,门口又响起了脚步声。
是前几天来看病的那个汉子,搀扶着他的老母亲又来了。这次,老妇人的气色看起来比上次好了一点点,虽然依旧蜡黄消瘦,但眼神里有了些微弱的光彩,走路虽然还是需要搀扶,但脚步似乎稳了一些。汉子脸上也不再是那种绝望的愁苦,多了几分希冀。
“陈医生!俺娘吃了您开的药,这两天能喝点稀饭了,心慌也好些了,晚上能睡着一会儿了!” 汉子一进门,就激动地说,声音里带着哽咽。
陈夏连忙让他们坐下,仔细为老妇人诊脉。指下的脉搏依旧细弱,但那种虚浮无根的感觉减轻了些,似乎有了一点“胃气”。舌苔虽然还是薄少,但没那么干枯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有效果就好。” 陈夏心中稍安,益气补血的基础方子起了作用,暂时稳住了局面。“上次的药还有吗?”
“还有一付。” 汉子忙说。
“嗯,继续吃。我再调整一下方子。” 陈夏拿出纸笔。这次,他在原方基础上,减了一点点参、芪的用量,加入了之前构思好的仙鹤草三钱、白及二钱、浙贝母一钱五分。剂量很轻,意在清化痰热、收敛止血,而不伤正气。同时,他再次叮嘱饮食调理的重要性,并教给汉子几个简单的穴位按摩方法,让他每天给母亲按揉足三里、三阴交。
“另外,” 陈夏看着汉子欲言又止、充满感激又隐含焦虑的脸,低声问,“大哥,大娘咳嗽痰里带血的情况,这几天还有吗?”
汉子脸色黯了黯,点点头:“还有,不多,就早上起来咳嗽时,痰里有点红丝。”
陈夏的心又沉了沉。出血症状仍在,说明病根未除。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按时吃药,注意休息,有任何变化,随时来找我。”
送走这对母子,陈夏独自坐在渐渐暗下来的诊所里,没有点灯。暮色从门窗的缝隙里渗透进来,将屋内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灰。
王有德的威胁,老妇人痰中持续的隐血,像两根无形的绳索,缠绕着他,提醒着他前路的艰难与复杂。扎根的过程,不仅要面对土壤的贫瘠,还要提防随时可能落下的风雨和隐藏在暗处的虫蚁。
然而,当他想起汉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想起老妇人那微弱却真实的好转迹象,想起这几天那些得到缓解的病痛和乡亲们朴实的感谢……一种更加强大的力量,从心底深处升腾起来。
这力量,源于爷爷传承的医术在病人身上显现的效果,源于这片土地和人民最直接、最质朴的认可,也源于他内心那份越来越清晰的、作为医者的责任与信念。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已经完全黑透的夜空。山村的夜晚,星星格外明亮,一颗颗,清冷而坚定,镶嵌在巨大的墨蓝天幕上。
风雨或许会来,虫蚁或许会咬,但既然选择了扎根,就要把根须深深地、牢牢地扎进这片土地的深处,汲取养分,也固守阵地。
他从怀里拿出那个硬壳笔记本,就着窗外微弱的星光,翻开新的一页,开始记录今天老妇人的复诊情况和新的方药思路。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这声音,是思考,是记录,也是一个年轻医者,在困境中悄然生长的、不屈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