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完药,陈夏紧紧盯着病人的反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炉火噼啪,门外风雪呼啸,屋内却静得可怕,只有病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家属压抑的啜泣。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病人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窒息的粗重。额头上敷着的湿毛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蒸腾出热气。又过了一会儿,病人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有动静了!” 一直守在旁边的年长汉子激动地低喊。
陈夏却没有放松。他再次诊脉,洪大之象稍减,但滑数依旧,且那种中空的“芤”感更明显了。热势虽被暂时遏制,但阴液已被严重灼伤。病人此刻看似平静,实则更加虚弱,如同一座内部已被烧空、勉强维持着外形的火山,随时可能彻底崩塌。
“去熬药!” 陈夏迅速开方。白虎汤合清营汤加减:生石膏(重用)、知母、甘草、粳米清气分炽热;水牛角(镑片,先煎)、生地、玄参、麦冬、金银花、连翘、竹叶卷心清营凉血、透热转气;再加钩藤、羚羊角粉(另冲,仅用分毫)凉肝熄风。同时,他加入了人参须(他最后一点存货)和五味子,益气生津、敛阴固脱,防止气随津脱。
“石膏要砸碎先煎!水牛角片另煎一小时!人参须另煎兑入!” 陈夏将方子交给赵大山,仔细叮嘱煎法。
这一夜,陈夏几乎未眠。他和赵大山轮流看护,不断用温水擦拭病人身体降温,观察呼吸、脉搏、神志的细微变化。周栓柱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时而又会烦躁不安,喃喃呓语,但再未出现剧烈抽搐。后半夜,他开始大量出汗,汗水粘腻,摸上去却不凉,这是“战汗”,是正气驱邪外出的表现,但也极易导致虚脱。
陈夏立刻让他家属熬了浓稠的米汤,里面加了点盐和糖,一点点喂下,以补充津液。同时,在方子中加大了益气固表的黄芪用量。
天色微明时,周栓柱的高热终于开始缓慢下降,神志也清醒了一些,能认出家人,虽然依旧极度虚弱,说不出完整的话。脉象虽然还是细数,但那种空虚欲脱的感觉减轻了。
“险关……算是闯过去了。” 陈夏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对周家兄弟说,“但病还没好,热毒伤了根本,后面调养,比治病还难。一步都不能错。”
周家兄弟千恩万谢,几乎要给陈夏跪下。
陈夏疲惫地摆摆手,走到门外。天光熹微,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映着青灰色的天空。寒风依旧刺骨,但他却感到一种从内到外的虚脱感,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有精神高度紧张后的松懈,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刚才的抢救,他用尽了浑身解数,甚至动用了自己配制的“虎狼”之药。每一步,都像是在万丈悬崖边行走。成功了,是侥幸,是病人命不该绝;失败了……他不敢想象后果。
他想起爷爷“变通录”里那些在战场上用类似方法抢救垂危伤员的记录,字里行间透着的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事后的沉重。以前读来,只觉得惊心动魄,此刻亲身经历,才真正体会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陈夏哥,你没事吧?” 赵大山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没事,就是有点累。” 陈夏接过粥,几口喝下,暖意顺着喉咙流遍全身,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住。周栓柱病得如此凶险,又被抬进诊所折腾了一夜,消息很快就会传开。王有德那边,恐怕很快就会知道。这一次,他用的方法更加“非常规”,用的药更加“来路不明”(自配的紫雪丹简化方),一旦被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但看着周栓柱逐渐平稳的呼吸,看着周家人眼中重燃的希望,他心中那份后怕,渐渐被一种更坚实的信念取代。
医者之道,有时就是在冰与火的夹缝中求存。一边是病人危在旦夕、急需峻药猛剂的生命之火;另一边,是来自规矩、风险、甚至恶意揣测的冰冷枷锁。
他不能因为畏惧冰寒,就放弃扑救那团可能吞噬生命的火焰。
回到屋里,他拿起笔记本,开始记录周栓柱的病例。这一次,他写得格外详细,不仅记录了症状、辨证、方药,还详细描述了急救过程中针刺的穴位、放血量、物理降温的方法、自配紫雪丹的组成和用量依据,以及病人服药后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这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留证。如果真有人来查问,他希望这些尽可能详实的记录,能证明他的每一个步骤,都有理有据,都是在当时条件下,为了挽救生命所能做出的、最审慎也是最必要的选择。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窗外。积雪反射着天光,有些刺眼。
冰与火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但他已无退路。
他走到诊疗床边,再次为周栓柱诊脉。指下的跳动虽然微弱,却已有了生机。
只要这生机不息,他就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