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冰 火(1 / 2)

腊月的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青石沟蜷缩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土地冻得铁硬,连河面的冰都结得厚实实,能听见行人踩过时发出的沉闷嘎吱声。山林褪尽了最后一点颜色,只剩下单调的灰褐与枯黑,偶有耐寒的松柏,勉强维持着一抹暗淡的绿意。

天气越冷,诊所却反常地热闹起来。冻伤、老寒腿发作、风寒感冒咳嗽、甚至吃坏肚子拉稀的,络绎不绝。陈夏从早忙到晚,鼻尖总是萦绕着艾灸的烟味、汤药的苦香,还有病人带来的、混杂着汗味和寒气的复杂气息。

他适应了这种节奏。望闻问切,开方配药,针灸拔罐,动作越来越娴熟,与病人交流时的语气也愈发沉稳笃定。村里人渐渐不再把他仅仅看作“老陈先生的孙子”或“那个省城回来的年轻人”,而是真正开始称呼他为“陈医生”。这是一种无形的、却重如千钧的认可。

然而,这种表面的忙碌与接纳之下,暗流从未停歇。王有德虽然没有再来诊所门口指手画脚,但关于陈夏“无证行医”、“乱用偏方”、“迟早要出事”的议论,偶尔还是会从公社那边,通过赶集或走亲戚的人,零零星星传回青石沟。李支书也私下提醒过陈夏两次,让他“稳着点,别给人落下口实”。

陈夏心知肚明,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更加谨慎地对待每一个病例,记录更加详实,遇到稍有疑难的,必定反复斟酌,甚至翻出爷爷的笔记和省城带回的医书比对。他知道,自己是在走钢丝,任何一次失手,都可能成为压垮这间脆弱诊所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山头,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雪。诊所里难得的清静,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作响。陈夏正伏在桌上,仔细研究老何头换药后的情况记录——溃烂创面的脓液明显减少了,边缘红肿稍退,有些地方开始出现粉红色的肉芽,这是好转的迹象。但坏死的组织仍未完全清除,且病人自述夜间小腿胀痛加剧,脉象依旧沉涩。

他思索着是否该调整外用药的配方,加入一些温通血脉、化瘀止痛的药材,比如桂枝、细辛、乳香、没药,但需注意不能过于温燥,以免助长内热。

正凝神间,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女人尖利的哭喊和男人粗重的喘息,打破了山村的寂静。

“陈医生!陈医生救命啊!”

陈夏心头一凛,立刻起身。

诊所门被猛地撞开,寒风卷着雪花抢先一步扑了进来。两个浑身裹着厚重棉袄、眉毛胡茬上都结着白霜的壮实汉子,用一扇卸下的门板,抬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哭得几乎瘫软的中年妇女,被另一个妇人搀扶着。

门板上的人一动不动,脸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双目紧闭,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呼出的气息滚烫灼人。即使隔着厚厚的棉被,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高热。

“怎么回事?” 陈夏疾步上前,帮忙将门板抬到诊疗床上。

“是……是我家老三,周栓柱。” 领头那个年纪稍长的汉子,喘着粗气,声音发颤,“前天……前天进山砍柴,回来就说不舒服,发烧。我们以为是冻着了,捂了被子发汗,谁知道……谁知道越来越厉害,今天早上开始说明话,刚刚……刚刚浑身抽抽,口吐白沫!我们吓坏了,赶紧抬过来!”

陈夏已经解开了病人周栓柱的衣襟。触手皮肤滚烫如火,但四肢末端却有些发凉。胸膛急促起伏,心率极快。他掰开病人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应迟钝。舌质红绛,苔黄厚燥,甚至有裂纹。脉象洪大滑数,重按却有种空虚之感,像一根被烧得通红、看似坚实实则内部已空的铁条。

高热,神昏,痉厥(抽风),舌绛苔黄燥,脉洪大而芤……这是典型的气分热盛未解,又传入营血,引动肝风的危重证候!比之前铁蛋的肺炎喘憋更加深入,更加凶险!

“什么时候开始抽搐的?吐的白沫是什么样?有没有呕吐腹泻?” 陈夏语速飞快。

“就……就刚才,抬出门没一会儿就开始抽,胳膊腿直挺挺的,牙关咬得死紧,白沫……就是白沫子,有点粘。” 年长汉子回忆着,满脸恐惧,“吐?没吐。拉……好像昨天拉过一次,很臭。”

陈夏心念电转。高热、神昏、痉厥,在中医属“热入心包”、“肝风内动”。必须立刻清热开窍、凉肝熄风!稍有迟疑,热毒深入,耗伤阴液,可能真就回天乏术了!

“大山!打一盆凉井水来!要最凉的!快!” 陈夏朝里间吼道,同时飞快地打开药柜,取出急救药材。

他先拿出冰片、牛黄粉、羚羊角粉(仅剩最后一点),用少量温水调开。然后,取针。十宣穴点刺放血,泄热开窍;刺入人中、百会醒神;刺太冲、行间平肝熄风;刺曲池、大椎、合谷清泻气分热毒。手法迅捷而沉稳。

赵大山端着一盆冰凉的井水冲了进来。陈夏用毛巾浸透冰水,拧得半干,敷在病人额头、颈侧、腋窝、腹股沟等大血管走行处,进行物理降温。

针刺和物理降温双管齐下,病人的抽搐渐渐平息下来,但依旧昏迷不醒,呼吸粗重,高热不退。

“药!” 陈夏从药柜深处拿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他按照爷爷笔记方法,自己尝试配制的“简易紫雪丹”药末,用了水牛角、石膏、寒水石、滑石、磁石等金石重镇清热之品,又加入了麝香(极微量)、朱砂(微量,严格控量)、玄参、升麻、甘草等,研成极细粉末。这是应对此类热陷心包、高热神昏重症的“重器”,药性峻猛,他从未轻易动用。

此刻,已顾不得了。

他用小勺挑出绿豆大小的一撮药末,用温水调成糊状,小心撬开病人牙关,一点点喂了进去。药末极苦极辛,病人喉头滚动,本能地吞咽了一些,但也呛咳出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