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溺水“起死回生”的事情,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远比陈夏预想的要深,要广。几天之内,消息就传遍了青石沟及周边所有能通人烟的山坳,并且还在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公社、甚至更远的地方扩散。
人们议论的焦点,不再是陈夏“治好”了什么病,而是他“救活”了一个“死人”。在信息闭塞、认知朴素的乡村,这件事被迅速赋予了各种神秘色彩。“陈医生会招魂”、“用的是祖传仙法”、“身上带着灵丹妙药”、“艾火能通阴阳”……种种匪夷所思的说法,开始悄悄流传。前来找陈夏看病的人,眼神里除了以往的信任和依赖,更多了一层敬畏,甚至有些年长者,会在他施针用药时,不自觉地带上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这种变化,让陈夏感到一丝不安。他深知,自己所用的方法,虽有古法依据,但本质上仍是基于中医急救理论和爷爷的实践经验,绝非什么“仙法”、“巫术”。将医术神化,看似抬高了地位,实则可能引来更大的误解和非议,甚至将他与那些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混为一谈。
但另一方面,这件事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来自公社层面的压力,似乎暂时偃旗息鼓了。王有德没有再出现,也没有新的封条或警告传来。李支书私下跟陈夏提过一次,说公社那边好像也听说了这事,态度有些微妙,让陈夏“自己把握好分寸”。显然,“起死回生”的震撼效果,让那些原本想拿“规范”、“风险”说事的人,暂时闭上了嘴。在活生生的人命奇迹面前,冰冷的条文显得苍白无力。
陈夏知道,这短暂的平静下,可能潜藏着更深的暗流。但他无暇他顾,狗剩的后续治疗,占去了他绝大部分精力。
孩子虽然醒了,但远未脱离危险。溺水导致的肺部感染(吸入性肺炎)很快显现出来,高烧、咳嗽、痰鸣、呼吸急促。陈夏以麻杏石甘汤为基础,加入鱼腥草、黄芩、金荞麦等清热化痰排脓之品,剂量斟酌再三。同时,继续用艾灸温煦中焦,扶助阳气,并用简单的推拿手法,帮助孩子排痰。
更棘手的是脑部缺氧可能带来的后遗症。狗剩醒后,反应明显迟钝,目光呆滞,言语不清,时有烦躁哭闹,甚至出现短暂的目光上视、四肢僵硬。这是“惊风”未靖、痰蒙清窍的表现。陈夏除了内服平肝熄风、化痰开窍的药物(如钩藤、天麻、石菖蒲、郁金等),更配合头皮针治疗,选取四神聪、百会、神庭、本神等穴位,行轻刺激手法,以期醒脑开窍、安神定志。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精细调理,既要驱邪,又要扶正;既要清肺热,又要防伤阳;既要平肝风,又要顾脾胃。陈夏几乎住在了钱家,日夜观察,随时调整方案。钱家夫妇将他奉若神明,言听计从,竭尽所能配合。
或许是孩子生命力顽强,或许是陈夏的救治及时且对路,也或许是那一点冥冥中的运气,狗剩的病情,在经历了几次反复后,终于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向好。高热渐退,咳嗽减轻,神志一天比一天清明,虽然身体还很虚弱,走路不稳,说话也慢,但那双大眼睛里,逐渐恢复了属于孩童的灵动。
当狗剩第一次清晰地喊出“娘”,对着陈夏露出一个怯生生却真实的笑容时,钱家夫妇再次泪流满面,而陈夏紧绷了多日的心弦,也终于略微松弛。他知道,最凶险的关口,算是闯过去了。但漫长的康复之路,才刚刚开始。
就在陈夏将主要精力放在狗剩身上的这些天,青石沟的早春,也在悄然发生变化。积雪彻底消融,土地变得湿润松软。向阳的坡地上,野草争先恐后地钻出地面,嫩绿得晃眼。田埂边,不知名的野花零零星星地开放,散发出清淡的香气。河沟里的水涨了不少,哗啦啦地流淌着,声音清脆悦耳。
天气一天暖过一天。厚重的棉袄穿不住了,人们换上了夹衣。春耕的准备,也开始提上日程。沉寂了一冬的山村,重新变得忙碌而充满生机。
陈夏的“流动诊所”,也随着季节转换,迎来了新的挑战。春季多风,乍暖还寒,是感冒、咳嗽、过敏的高发季。孩子们脱了棉衣,跑跳出汗后受凉,拉肚子、发烧的也多了起来。还有往年积下的老病根,如关节炎、哮喘,也随着气候变换而蠢蠢欲动。
陈夏调整了他的“随行药包”,增加了疏风散寒、宣肺止咳、健脾止泻的药材比例。他走得更勤了,常常是天不亮就出门,披星戴月才回来。他的身影,穿梭在田间地头、农家院落,成了这个春天里,青石沟一道独特而令人心安的风景。
这天下午,陈夏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一个春耕时闪了腰的壮劳力,给他做了针灸和拔罐,正收拾东西准备回赵大山家,一个半大的孩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陈……陈医生!快!快去我家看看我爷!他……他喘不上气,脸都紫了!”
陈夏心头一紧,立刻跟着孩子往他家跑。
病人是孩子的爷爷,姓胡,六十多岁,是老哮喘,春寒发作,已经喘了两天,吃了陈夏之前开的药,稍有好转,但刚才不知怎么,突然加重。陈夏赶到时,胡老汉正半靠在炕头,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艰难地喘息,面色紫绀,额头冷汗涔涔,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哮鸣音。他儿子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陈夏快速诊察。脉浮紧而数,舌苔白腻。这是外寒引动伏饮,痰气交阻,肺气壅塞。情况紧急,必须立刻缓解气道痉挛。
他立刻取出针具,选穴定喘、肺俞、膻中、天突、孔最、尺泽,快速进针,行强刺激泻法,以宣肺平喘。同时,让家属取来生姜、艾叶,捣烂,用纱布包好,在锅中炒热,敷在病人前胸后背,温肺散寒,化痰降逆。
针刺和热敷双管齐下,约莫一刻钟后,胡老汉的喘息声逐渐平缓下来,紫绀的脸色也开始转红。陈夏又开了小青龙汤加减的方子,温肺化饮,解表散寒,嘱咐立即煎服。
处理完胡老汉,已是暮色四合。陈夏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春夜的风格外轻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但他却无心欣赏。胡老汉的突发急症,提醒他,随着气候转暖,各种慢性病的急性发作可能会增多,他必须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回到赵大山家,简单吃了晚饭,陈夏照例在油灯下整理今天的医案。刚写了几行,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
陈夏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李支书,依旧叼着旱烟袋,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另一个人,却让陈夏微微一愣。
那人约莫五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身形挺拔,面容清癯,戴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眼神平和而深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怒自威的气度。这气度,与孙朴的知识分子温和不同,与王有德的官僚作派更不同,是一种更沉静、更内敛,却也更有分量的感觉。
“小陈,还没歇着呢?” 李支书先开口,语气比平时更显客气,“这位是县里的林主任,专程过来……了解点情况。”
林主任?县里的主任?陈夏心头一跳。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而且,这次来的,级别似乎更高。
“林主任,您好。请进。” 陈夏侧身将两人让进屋里。屋子狭小简陋,只有一张桌子,两把凳子。陈夏请林主任和李支书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
林主任的目光在屋内迅速扫过,落在桌上摊开的医案笔记和几本旧医书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陈夏,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容。
“陈夏同志,不用紧张。坐吧。” 林主任的声音不高,却很有穿透力,“我是县里分管文教卫的,姓林。这次下来,主要是调研基层的医疗卫生状况,特别是中医药在防治常见病、多发病方面的作用。听说青石沟这里,有位年轻的同志,在实践中摸索出了一些有效的办法,群众反映很好,甚至……还创造了一些令人惊叹的救治案例。所以,特意过来看看,也跟你聊聊。”
他的话说得很得体,既表明了来意(调研),也点明了关注点(中医药、群众反映、惊人案例),语气平和,听不出是褒是贬。
陈夏依言坐下,心里却更加警惕。这位林主任,显然比孙朴更老练,也更难应付。
“林主任过奖了。我只是跟爷爷学了些皮毛,又在实践中边学边用,谈不上什么‘办法’。” 陈夏谨慎地回答。
“实践出真知嘛。” 林主任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尤其是中医,很多宝贵的经验,确实来自民间,来自一代代医家的临床积累。我听说,你前不久,抢救了一个溺水窒息的孩子,用的方法……很独特?”
果然,直奔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