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员“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但看陈夏的眼神,多了几分留意。
培训生活紧张而规律。白天上课、操作,晚上自习、讨论。陈夏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他如一块干燥的海绵,拼命吸收着这些“正规”的知识。他的笔记本上,左边记着课堂要点,右边则用更小的字,写着自己的理解、疑问,以及与青石沟实践经验的对比、联系。有时候,他也会就某个中医如何认识和处理类似病症的问题,去请教讲授《中西医结合诊疗概要》的老师。那位老师是地区中医院的一位老中医,对陈夏能提出这些问题有些意外,也乐于解答,但往往也会补充一句:“小陈啊,现在国家提倡中西医结合,但要有主次。急性传染病,尤其是细菌性的,还是要以西医的病原治疗为主,中医可以辅助调理,不能本末倒置。”
陈夏点头称是,心中却有自己的思考。他知道老师说的是目前的主流观点,也是现实的、安全的选择。但他也忍不住想,在青石沟那样的地方,当“主”的西医药物和条件都不具备时,“辅”的中医方法,是否可能在某些情况下,也必须承担起“主”的责任?如何才能在缺乏现代检测手段的情况下,更早、更准地判断病情的轻重缓急,决定是“辅”还是不得不“主”?
这些问题,他暂时还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这次培训,最大的收获或许不是学会了多少具体的诊断标准和用药方案,而是为他打开了一扇窗,让他看到了一个更宏大、也更复杂的医学图景,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身所处的位置和局限。
培训过半时,一次课堂小测验,陈夏的成绩出人意料地名列前茅,尤其是理论和操作部分。这引起了一些教员和学员的注意。那个发现他缝合手法好的教员,在课后特意找到他,聊了几句。
“陈夏,你是青石沟公社来的?青石沟……我好像有点印象。” 教员思索着,“对了,前阵子是不是有个小孩溺水,被一个乡村医生用土办法救活了?好像就是你们那一片的?你听说过吗?”
陈夏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听村里人说过。”
教员“啧”了一声,感慨道:“民间有时候,是真有些意想不到的办法。不过,那种情况,太危险了,不可复制。咱们学医,还是要讲究科学,讲究规范。你理论学得不错,操作也有天赋,好好学,将来回基层,能把正规的东西带回去,才是对老百姓最大的负责。”
陈夏再次点头:“谢谢老师,我明白。”
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玻璃,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同屋的学员们已经熟睡,发出均匀的鼾声。
他想起教员的话,想起课堂上那些清晰却又遥不可及的诊疗方案,想起青石沟那间简陋的诊所和乡亲们信赖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一个世界,是这里所传授的、清晰的、规范的、却往往受限于条件的“科学医学”。
另一个世界,是他在青石沟实践的、模糊的、个体的、却充满生命力和适应性的“经验医学”。
他无法完全归属于任何一个世界。
但他必须找到一种方式,让这两个世界,在自己身上,在青石沟那片土地上,实现某种对话,甚至融合。
这很难。或许比他之前经历过的任何一次抢救都要难。
但,这或许正是他来到这里的意义。
他闭上眼睛,将那些纷繁的思绪暂时压下。
明天,还有新的课程。他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