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区卫校满载而归的陈夏,像一颗吸饱了春雨的种子,一头扎回了青石沟这片亟待耕耘的土地。带回来的新知识、新思路,如同刚刚打磨锋利的犁铧,迫不及待地想要破开板结的田垄。
然而,现实的第一课,远比课堂上的理论来得直接而坚硬。
诊所重新开张的第一天,病人就络绎不绝,其中不少是听说他“深造”回来,特意赶来“试试新本事”的。头一个就是个“下马威”。
来的是村北头张铁匠的老娘,七十多岁,由儿子儿媳搀扶着,面色萎黄,眼睑浮肿,走路气喘吁吁,两条小腿肿得发亮,一按一个深坑。老太太抱怨心慌、气短、吃不下饭,晚上躺不平,一躺下就憋得慌。
“陈医生,俺娘这‘水鼓病’(水肿)有些年了,时好时坏。听说你从大地方学了新法子,快给瞧瞧!” 张铁匠满脸期待。
陈夏仔细诊察。舌质淡胖,舌苔白滑,脉沉细无力,一息不足四至。这显然是心肾阳虚、水湿内停的“阴水”证。以往,他多半会用真武汤或济生肾气丸加减,温阳利水。但这次,他没有立刻开方。
他想起了培训时老师强调的,对于不明原因的水肿,尤其是伴有心悸、气短、夜间不能平卧的,必须警惕心力衰竭的可能。虽然这里没有听诊器、心电图,但他多了个心眼。
“大娘,您这腿肿,是从脚踝开始,慢慢往上肿的吗?晚上睡觉,是不是得垫高枕头,脚也要垫高才舒服些?” 陈夏问。
老太太有气无力地点头:“是啊是啊,脚脖子先肿,慢慢就肿到大腿根了。晚上不垫高,气都喘不上来,心口像压了块大石头。”
“平时咳嗽吗?有没有带粉红色泡沫痰?”
“咳,咋不咳,一活动就咳,痰不多,有时候有点白沫子。” 儿媳在一旁补充。
陈夏的心沉了沉。这些表现,高度指向慢性心力衰竭,很可能是心脏瓣膜病或长期高血压导致的。单纯温阳利水的中药,或许能暂时缓解症状,但治标不治本,且这类病人心脏功能脆弱,用药稍有不慎,利尿过度可能导致电解质紊乱,加重心脏负担。
他斟酌着开口:“铁匠大哥,大娘这个病,拖得久了,根子在心气心阳亏虚,水湿泛滥。但情况比较复杂,我怀疑心脏本身可能有点问题。咱们这儿条件有限,最好能去县医院查查心脏,拍个片子看看。”
张铁匠脸上的期待变成了失望和为难:“去县医院?那得花多少钱啊?陈医生,你就开点药先吃吃看呗?你刚从地区学了回来,肯定有更好的办法!”
旁边几个等着看病的乡亲也附和:“就是,陈医生本事大,先试试嘛!”
压力,无形地压了过来。这是乡亲们最朴素的信任,也是最直接的考验。他们希望他“药到病除”,希望他用“新本事”解决老难题。
陈夏沉默了片刻。他明白,直接拒绝,会伤了乡亲们的心,也可能让刚重建的信任出现裂痕。但盲目开药,风险极大。
他最终做了个折中的决定。
“这样吧,我先开个方子,主要是健脾益气、温阳化饮,药性比较平和。铁匠大哥,您按方抓药,先让大娘吃三付。” 他提笔写下:生黄芪、党参、炒白术、茯苓、桂枝、制附子(先煎)、泽泻、车前子、生姜、大枣。这是苓桂术甘汤合真武汤的化裁,偏于温和扶正、温阳化气行水,利水之力相对缓和。
“但是,吃药期间,一定要特别注意!” 陈夏语气严肃地叮嘱,“第一,盐要少吃,最好不吃咸菜。第二,每天记录尿量,看小便是不是比平时多了,腿肿是不是消了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如果吃药后,心慌气短不但没好,反而更厉害了,或者出现咳嗽加重、咳粉红色痰、夜里憋醒坐起来的情况,必须马上停药,立刻想办法送县医院!一刻都不能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