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扎 根(2 / 2)

他转向其他乡亲,提高声音说:“大家也都听着,有些病,比如心口疼得厉害、突然半边身子动不了、肚子疼得打滚、或者像张奶奶这样肿得厉害还喘不上气的,都不是小毛病,光靠吃药扎针可能不够,该去大医院查的,一定得去!我在这里,是帮大家解决小病小痛,防大病,真遇到大问题,咱们得承认有治不了的,得往上送!这是对大家负责!”

他这番话,既是说给张铁匠听,也是说给所有在场的人听。他要开始扭转那种“有病就找陈医生,陈医生啥都能治”的盲目期待,建立起初步的“分级诊疗”和“风险预警”意识。这很难,但他必须开始做。

张铁匠听了,虽然还有些将信将疑,但见陈夏说得郑重,也只好点头答应,拿着方子抓药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考验”接踵而至。一个长期咳嗽、痰中带血丝的老烟枪,陈夏仔细问诊和肺部听诊后(用耳朵直接贴在后背听),发现除了湿罗音,似乎还有局部呼吸音减弱,他强烈建议去县医院拍胸片,排除肿瘤可能。一个“胃疼”多年的中年汉子,陈夏按压其腹部,发现剑突下有明显压痛和反跳痛,怀疑有消化道溃疡甚至穿孔风险,也建议尽快检查。

这些建议,并非每次都得到理解。有人觉得他“学了点东西就胆子小了”,有人抱怨“去县里麻烦又花钱”,但也有人听了劝,真的去了公社或县里,回来后有的说“查了没事,虚惊一场”,也有的查出了问题,开始正规治疗,对陈夏更是感激不尽。

陈夏不辩解,也不强求。他只是坚持自己的判断,并耐心解释理由。他知道,观念的转变,需要时间,也需要事实的教育。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在每一次接诊中,植入一点点现代医学的疾病观和风险意识。

与此同时,他也开始将培训中学到的知识,更主动地应用于日常诊疗和预防。

春季是传染病高发期。他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治疗已经发病的麻疹、水痘患儿,而是开始主动向有孩子的家庭宣传预防知识:保持室内通风,勤晒被褥,孩子出疹期间要隔离,注意饮食清淡,多喝水。他甚至在诊所门口挂了个小黑板,用粉笔写上简单的春季防病要点。

对于常见的腹泻,他开始尝试区分不同类型。对于单纯消化不良或轻微着凉引起的,他用焦三仙、藿香正气散等;但对于有发热、腹痛明显、大便带粘液甚至脓血的,他高度怀疑细菌性痢疾,除了用中药清热化湿解毒(如葛根芩连汤、白头翁汤加减),会明确告诉家属,这病传染性强,要注意餐具隔离,病人粪便要用石灰或漂白粉处理,并建议如果高热不退、出现脱水迹象(如眼窝凹陷、皮肤弹性差、尿少),必须去公社卫生所或县医院,可能需要打针输液。

他还开始尝试建立最简单的“健康档案”。对于像老何头、周栓柱、胡老汉、张铁匠老娘这样的慢性病或重点病人,他不仅记录每次的诊疗情况,还开始定期随访,了解他们的症状变化、服药反应、生活状况,并给予相应的调整建议。虽然简陋,但这已经是迈向系统健康管理的第一步。

这些改变,起初让一些习惯了“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乡亲感到新奇甚至有些不适应。但渐渐地,他们发现,陈医生看病问得更细了,嘱咐得更多了,有时候甚至会“管闲事”地问起家里的饮食卫生情况。虽然麻烦,但似乎……更让人放心了。

赵大山是这些变化最直接的参与者和学习者。他不仅帮着抓药、维持秩序,还跟着陈夏学习更规范的伤口处理、消毒方法,学习辨认更多种类的草药及其功效。陈夏也有意教他一些简单的急症识别要点,比如如何观察呼吸、脉搏,如何判断昏迷病人的瞳孔反应等。大山学得认真,虽然笨拙,但进步肉眼可见。

日子,就在这忙碌而充满新意的诊疗中,一天天过去。陈夏白天看病、传授、宣教,晚上则继续整理医案,思考如何将地区所学更有机地融入青石沟的实践。他给秦院长写了一份简短的信,汇报了回来后的工作情况和自己尝试推行的新做法,也提出了实践中遇到的新问题(如如何提高村民转诊意愿、如何获取更基础的诊断工具如血压计等)。

信寄出去了,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不知何时能有回音。但陈夏并不焦虑。他知道,改变需要时间,扎根更需要耐心。

春风越来越暖,吹绿了山野,也吹开了诊所旁“药圃”里更多的草药。薄荷和紫苏已经可以采摘入药,新移栽的几株鱼腥草和蒲公英也长得郁郁葱葱。

陈夏站在药圃边,看着这些欣欣向荣的生命,又望了望坡下春耕正忙的田野和村庄。

他感到,自己的根,在这片土地上,又向下扎深了一寸。

虽然土壤中仍有石块,虽然风雨可能随时来袭,但根须所及之处,已然能感受到更深处水源的润泽和大地沉稳的脉搏。

他知道,真正的扎根,从来不是一蹴而就。

但他愿意,就这样一寸一寸,稳稳地,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