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科长带来的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吉普车卷起的尘土尚未完全落定,那几句冰冷严厉的决定,却已如同钢印,深深地烙在了青石沟,也烙在了陈夏刚刚稳固不久的生活上。
“暂停接诊传染性疾病”、“暂停卫生员资格、留点察看”。
这两条禁令,像两条无形的锁链,瞬间捆住了陈夏的手脚,也抽走了诊所大半的生气。
消息长了腿,眨眼间传遍了全村。起初是震惊、不解和愤愤不平。乡亲们聚在村口、地头,议论纷纷:
“凭什么不让陈医生看病了?柱子不是救活了吗?”
“上面的人就知道扣帽子!不看‘瘟病’,那发烧咳嗽拉肚子算不算?”
“陈医生救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落个‘察看’?还有没有天理了!”
“以后咱们有个头疼脑热,特别是娃儿们,可咋办?”
然而,议论归议论,愤怒归愤怒,当涉及到“规定”和“上面”时,大多数朴实的农民,骨子里仍是敬畏甚至畏惧的。他们或许会在私下为陈夏抱不平,但真到了自己或家人有个发烧出疹的情况,想起那“暂停接诊”的禁令和崔科长严肃的面孔,心里便先怯了三分,多半会犹豫,或者干脆绕过诊所,想办法去更远的公社,或者……硬扛。
诊所的门,虽然依旧开着,但骤然冷清了下来。往日里从早到晚不断的咳嗽声、询问声、捣药声,变得稀稀寥落。只有那些明确与“传染病”不沾边的老病号,比如老何头的腿(已基本痊愈,只是偶尔酸胀)、胡老汉的哮喘(平稳期调理)、以及一些纯粹的腰肌劳损、关节酸痛、失眠头痛之类的病人,还会小心翼翼地找上门来。
陈夏坐在诊桌后,看着明显空旷了许多的屋子,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澜。愤怒有,但很快被一种更深沉的平静取代。他早预料到这条路不会平坦,只是没料到打击来得如此直接、如此彻底。这不仅仅是个人资格的暂停,更是对他过去一段时间努力将现代防疫观念融入基层实践尝试的全盘否定。
但他没有时间自怨自艾。柳柱子的后续治疗,在地区医院医生留下一些磺胺药片和指导后,名义上是由“上级指派”,但实际上,那位医生只来复查了一次,后续的观察、用药调整、以及并发症(肺部感染)的处理,重担依然落在了陈夏肩上。他不能“独立从事诊疗活动”,但柳家人的信任和依赖并未改变,他们只认陈夏。于是,陈夏的“诊疗”换了一种形式:他不再开正式的处方,而是“建议”柳家如何继续使用地区医生留下的药物,并“顺便”提点一些饮食调理和护理的注意事项,有时也会“帮忙”看看舌苔、摸摸脉搏,给出一些“个人看法”。
这种戴着镣铐的舞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陈夏更加谨慎,每一次“建议”都反复斟酌,确保在禁令的灰色地带内,又能切实对病人有益。好在柱子恢复得还算顺利,肺部感染在磺胺药和陈夏暗中调整的“食疗”(如鱼腥草、梨子炖冰糖)下逐渐控制,体温恢复正常,身上的瘀斑大部分消退,虽然身体极度虚弱,需要漫长调养,但性命已然无忧。
处理完柱子这边必须的“擦边球”,陈夏将更多的精力,转向了那些禁令尚未明确覆盖的领域。
首先,是整理和反思。他重新开始详细记录每天的工作,不仅记录来看病的病人情况,更开始记录禁令带来的影响:哪些病人不再来了?他们可能的病情是什么?村里最近有没有出现类似的发热、出疹病例?他们是去哪里看的?效果如何?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这些信息,不是为了对抗禁令,而是为了更清晰地看清,这条禁令,到底在青石沟的医疗卫生实践中,划下了一道怎样的裂痕。
其次,是转向更纯粹的“防”和“养”。既然“治”尤其是“治急病、传染病”的手被捆住了,他就把力气更多花在“治未病”和慢性病调理上。他重新编写了更详细、更通俗的春季、夏季保健知识,仍然用小黑板挂在门口,内容更加侧重于饮食调养、起居有常、情志舒畅、适度锻炼。他利用给老病号复诊的机会,不厌其烦地讲解这些道理,并针对每个人的体质,给出个性化的养生建议。
他更加深入地推广“药食同源”。后山的野菜、草药正当时令,他带着赵大山,利用空闲时间,采挖、晾晒、加工,制成各种简易的保健茶饮或药膳配方,免费分发给有需要的乡亲,尤其是那些体弱多病的老人和正在发育的孩子。薄荷茶清心明目,紫苏叶煮水防感冒,蒲公英焯水凉拌清热利尿,艾叶煮水泡脚温经散寒……这些不花钱的“土办法”,既能一定程度上防病保健,又绕开了“诊疗”的禁令,深受欢迎。
他还开始尝试更系统的健康档案管理。趁着病人少的空档,他重新梳理了之前记录的重点病人情况,并开始有计划地对村里的一些慢性病患者(如高血压、老慢支、关节炎、胃病患者)进行走访,建立更详细的健康信息卡,记录他们的基本情况、病史、生活习惯、目前症状等,并不定期随访。虽然这些工作琐碎、耗时,且短期内看不到明显效益,但陈夏相信,只有更深入地了解这片土地上人们的健康状况和疾病谱,才能真正找到适合这里的、可持续的健康服务模式。
当然,这些“转向”和“深耕”,并非一帆风顺。诊所的冷清,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赵大山的热情和信心。这个憨直的汉子,原本在陈夏的教导下干得劲头十足,觉得自己学到了本事,能帮上忙。现在,看着门可罗雀的诊所,他难免有些泄气和迷茫。
“陈夏哥,咱们这……还能干下去吗?” 一天傍晚,收拾完东西,大山忍不住问道,语气有些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