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夏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山,别灰心。治病救人,不只是开药扎针那一下子。让乡亲们懂得怎么不生病、少生病,生了小病知道怎么调养,生了重病知道该往哪里送,一样是救人,而且是救更多的人。咱们现在做的,就是这些。或许看起来慢,看起来不显眼,但根扎得深了,树才能长得牢。”
他指了指门外那块在暮色中依然挂着的小黑板:“你看,每天总有人在那儿站一会儿,看看,问问。这就是变化。一点一滴的变化。”
大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迷茫少了些,重新开始埋头擦拭那些暂时用不上的针具和火罐。
禁令下达后的第十天,陈夏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秦院长托人辗转指来的,很简短:“材料已阅,甚有见地。然时局如此,暂且搁置,潜心实践,以待天时。保重。”
短短几句,陈夏却读出了很多。秦院长看到了他材料的价值,但也明白在目前这种“风口”上,任何涉及他“违规操作”经验的整理和上报,都可能适得其反。“暂且搁置,潜心实践,以待天时”,是告诫,也是鼓励。让他不要因一时挫折而放弃思考和探索,继续在基层扎根、积累,等待时机。
另一封,则来自县卫生局,是正式的公函。内容无非是重申了崔科长的处理决定,并告知“留点察看”期为六个月。期满后,视其在此期间的表现及有无新的违规行为,再决定是否恢复其卫生员资格。公函措辞冰冷,但末尾却有一行不起眼的手写字迹,似乎是经办人添加的备注:“另,该服务点可继续开展健康教育、慢性病管理、中医药适宜技术(非传染病相关)推广等工作,积累经验。”
这行字,让陈夏心中微微一动。这或许是孙朴,或者其他了解内情的人,在冰冷的规定框架内,为他留下的一丝极其细微的、可以活动的空间。也印证了他这段时间“转向”的方向,至少在纸面上,是符合“上级”默许范围的。
他将两封信仔细收好。秦院长的信,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盏远方的灯,让他知道自己探索的方向并未被完全否定。县里的公函,则像一张清晰的、带有苛刻条件的地图,告诉他接下来六个月,他必须在这张地图划定的狭窄区域内,小心翼翼地行走,同时,地图边缘那行小字,又暗示着这片区域之下,或许还有未被明言、但可以开垦的土壤。
夜深人静,陈夏独坐在诊所里,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翻看着自己这些天记录的“禁令影响观察”和走访收集的健康档案。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雨水敲打着屋顶和窗棂,声音轻柔而持久。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浸润泥土后特有的、清新而略带腥甜的气息。
这场雨,不如之前的骤雨猛烈,却更能深入土壤。
陈夏放下笔,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隙。湿润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直透肺腑。
骤雨过后,土地并未板结,反而因为雨水的冲刷和浸润,变得格外松软、肥沃。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这片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土地上。
禁令是冰冷的,但土地是温热的。
前路是狭窄的,但根须伸展的方向,却可以向下,向更深处。
他关上门,回到桌边,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绵绵的雨声,和心底那片越发清晰、越发坚定的新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