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最后一点凉意在不知不觉中褪尽,天气骤然热了起来。阳光变得白花花、明晃晃的,烤得土地发烫,空气中开始浮动起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混杂着麦香、泥土蒸腾和草木疯长气息的暖湿。青石沟的初夏,以一种不容分说的姿态降临了。
诊所门前的“药圃”彻底进入了丰茂期。薄荷和紫苏挤挤挨挨,枝叶肥厚油绿,散发着浓郁的清凉辛香;鱼腥草匍匐蔓延,心形的叶片铺了一地;艾草蹿得老高,顶端抽出灰绿色的花穗;连墙根下随手撒的几颗凤仙花种子,也蹿出了细嫩的茎秆,顶着几片小小的圆叶。陈夏每天清晨都会花点时间照料它们,除草、浇水、修剪过密的枝叶。这些蓬勃的生命力,是沉闷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崔科长的禁令,如同一条无形的分水岭,将青石沟的“病痛”悄然划分开来。发烧、出疹、剧烈咳嗽腹泻这类可能与“传染病”沾边的症状,乡亲们果然开始下意识地避开诊所。陈夏的接诊记录本上,这类病例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因炎热和劳作引发的“时令病”:中暑发痧的,贪凉饮冷导致腹痛腹泻的(陈夏需仔细辨别是否属于“传染性”),蚊虫叮咬引发皮肤红肿溃烂的,还有因为天热出汗多、水喝得少而诱发泌尿系感染或结石疼痛的。
陈夏对此心知肚明,也无可奈何。他只能更加专注于那些禁令允许范围内的领域。慢性病的调理更加精细化,健康教育的宣讲更注重季节性特点(如防暑降温、注意饮食卫生、防蚊驱虫),利用草药制作防暑茶、驱蚊香囊、止痒药膏等“非药品”的保健物品,也成了他工作的新重点。他甚至开始尝试用自制的艾草蚊香在诊所周围熏燃,效果不错,引得不少乡亲效仿。
然而,这种表面上的“平静”与“转向”,并没能持续太久。初夏的阳光和丰沛的雨水,在滋养万物的同时,也为一些隐秘的威胁提供了温床。
这天下午,天气异常闷热,一丝风都没有,低垂的云层饱含湿气,沉沉地压在天际,预示着又一场雷雨将至。陈夏刚送走一个来看“苦夏”(夏季食欲不振、乏力)的老太太,正打算关上门避避即将到来的雨,一个中年汉子满头大汗、神色仓皇地冲了进来。
“陈医生!快!快去看看我家二小子!”
来人是村南头孙石匠,一个老实巴交的石匠。他口中的“二小子”是他八岁的小儿子,名叫孙小宝。
“小宝怎么了?” 陈夏心头一紧,立刻拿起药箱。
“发烧!烧得厉害!还说胡话!身上……身上起疹子了!” 孙石匠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刚从田里回来,孩子他妈快急疯了!”
发烧!出疹子!
这两个词,像两根冰锥,瞬间刺穿了诊所里刻意维持的平静,也刺中了陈夏心头那根最敏感的神经——禁令!
他动作顿了一下,但随即,医者的本能压倒了一切。“走!” 他抓起药箱,跟着孙石匠冲入闷热得如同蒸笼的室外。
孙家离得不远,但这段路陈夏却觉得无比漫长。天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汗水瞬间湿透了衣衫。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八岁孩子,发烧出疹,会是麻疹?水痘?还是……别的什么?柳柱子的事情才过去没多久,如果又是流脑……他不敢想下去。
冲进孙家低矮的堂屋,一股热浪夹杂着孩子的哭闹和妇人焦急的抽泣声扑面而来。孙家媳妇抱着一个男孩坐在炕沿上,孩子满脸通红,双眼紧闭,烦躁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陈夏快步上前,触手皮肤滚烫。他轻轻掀开孩子的衣襟——
不是瘀点瘀斑!
胸口、腹部、后背,散布着一些针尖到米粒大小的红色丘疹,有些顶端似乎还有极小的水疱,但并不多,也不像典型水痘那样“四世同堂”。皮疹不算密集,但孩子明显瘙痒,无意识地抓挠。
陈夏稍稍松了口气。不是流脑那种凶险的出血性皮疹。他仔细检查孩子的口腔,没有发现麻疹特有的“克氏斑”。又看了看手心脚心,也没有皮疹。
“什么时候开始的?发烧前有没有咳嗽、流鼻涕、眼睛红?” 陈夏一边问,一边快速诊脉。脉象浮数,舌质偏红,苔薄黄。
“昨天就说身上痒,挠了几道红印子,我们没在意。” 孙家媳妇抹着眼泪,“今天上午还好好的,中午吃完饭就说困,睡了一觉起来就开始烧,身上疹子也多了……没怎么咳嗽流鼻涕,眼睛……好像有点红。”
夏季急性发热出疹性疾病,除了常见的麻疹、水痘、风疹,还有可能是……手足口病?或者疱疹性咽峡炎?亦或是普通的病毒疹?在没有实验室检查的情况下,很难立刻明确诊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