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退了些,人也醒了,是好现象。” 陈夏对满脸劫后余生表情的孙石匠夫妇说,“但这病没完,还得好好养。药继续吃,饮食要清淡,多喝温水,注意休息,不能再受凉。这几天要特别留意,如果孩子又出现烦躁、嗜睡、呕吐、或者手脚发凉、出冷汗、呼吸特别快的情况,要立刻告诉我,或者直接想办法送医院。”
孙家夫妇千恩万谢,几乎又要下跪。
陈夏疲惫地摆摆手,嘱咐赵大山留下帮忙观察和煎药,自己则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迎着微凉的晨风,走回诊所。
一夜未眠,高度紧张,加上在禁令边缘行走的巨大心理压力,让他身心俱疲。但他心里却一片清明。他知道,自己昨晚的处置,虽然再次“违规”,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是唯一可能挽救孩子生命的选择。他用中医的方法,为现代医疗体系的介入赢得了最关键的时间窗。
然而,他也清楚,这次“违规”与柳柱子那次不同。柳柱子是成人,病情极端危重,且有“土法治瘟”的传奇色彩,或许还能以“情况特殊、救人第一”为由,博得一丝理解或默许。而孙小宝只是个孩子,得的是夏季常见、多数能自愈的病毒感染(尽管出现了重症倾向),他的“越界”处置,在崔科长那样的“规范”执行者看来,可能更显得“多事”、“冒险”甚至“故意挑战禁令”。
回到诊所,他草草洗漱了一下,连早饭也吃不下,只想倒头睡一会儿。但他强迫自己坐下来,摊开纸笔,开始详细记录孙小宝的整个发病经过、自己观察到的体征变化、所做的应急处理(包括针刺穴位、用药思路、物理降温方法)、以及请求上报和等待上级指示的过程。
他写得极其详细、客观,不回避自己使用了针刺和中药进行干预的事实,但也强调了孩子出现惊厥这一危重信号的特殊性,以及在当时天气、交通条件下转诊的实际困难和自己进行“必要应急处理”的不得已。最后,他记录了孩子病情暂时稳定的现状,并提出了后续观察和可能需要的上级支持建议。
这份记录,既是对病案的总结,也可能……是为自己即将面临的又一次“审查”,准备的“陈情书”和“证据”。
写完,他将记录仔细收好。然后,他走到门口,望着雨后初晴、生机盎然的村庄。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屋顶、树叶和地面上,反射出晶莹的光。远处山峦青翠,近处田地里庄稼绿意葱茏。一切都充满了生命力,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雷雨,从未发生。
但陈夏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他再次触碰了“禁令”的红线,而且是在一个看似不那么“危重”的病例上。无论结果如何,这件事必然会再次传到公社、传到县里,甚至传到地区崔科长那里。
等待他的,会是更严厉的处罚?是“留点察看”的取消,彻底剥夺资格?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面对高热惊厥的孩子和茫然的父母,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有些底线,比禁令更不容践踏。
他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转身回到屋里,和衣倒在诊疗床上。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吞没。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仿佛又听到了远方天际,那滚滚而去的、沉闷的雷声余响。
雷声会过去。
但有些回响,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