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瀑,雷声隆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喧嚣狂暴的声响,将孙家低矮的堂屋里那压抑的呼吸声和药罐的咕嘟声都吞噬殆尽。
陈夏守在炕边,身体紧绷如弓弦,全部感官都集中在孙小宝身上。针刺过后,孩子没有再出现明显的抽搐,但高烧依旧,昏睡中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四肢无意识地挣动。物理降温效果有限,薄荷叶的清凉气息也被室内燥热的病气冲淡。
他再次诊脉,指下的跳动依旧浮数,但似乎更加细弱了一些,有种虚浮不定的感觉。再看孩子的面色,潮红中隐隐透出一丝青灰,尤其是口唇和鼻翼周围。他心头猛地一沉——这是缺氧的迹象!难道肺部出现了并发症?还是高热惊厥导致了脑水肿,影响了呼吸中枢?
他俯身,将耳朵贴近孩子的口鼻。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带着一种拉风箱似的、不甚通畅的杂音。又仔细听了听孩子的胸背,除了高热带来的粗粝呼吸音,似乎还能捕捉到一些极其细微、不甚连贯的湿啰音,位置不深。
“拿灯来!近点!” 陈夏对旁边的孙石匠低喝道。
油灯凑近,昏黄的光照亮了孩子的小脸。陈夏轻轻掰开孩子的眼皮,检查瞳孔。瞳孔对光反应还算灵敏,但眼底似乎有些充血。他又小心地撬开孩子的嘴,用手电筒(这是他少数几件从省城带回的“现代化装备”之一,电池早已耗尽,但镜片还能聚光反射油灯火苗)照亮咽喉——咽部明显充血,散在着几个针尖大小的红色疱疹,周围红肿。
疱疹性咽峡炎?还是手足口病的咽部表现?陈夏脑中迅速判断。伴有神经系统症状(惊厥)和可能的肺部受累迹象,这提示感染较重,病毒可能已经入血,引起了全身性炎症反应,甚至侵袭了神经系统和呼吸系统。
情况比预想的更棘手!
“药好了!” 赵大山端着刚煎好的、深褐色的药汁,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陈夏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和孙家媳妇一起,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将药汁喂进孩子口中。孩子吞咽困难,呛咳了几次,药汁洒了不少,但总算喂进去小半碗。
喂完药,又是焦灼的等待。雷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发猛烈,闪电一道接一道,将屋内照得惨白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昏暗吞噬。每一次炸雷,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
时间在煎熬中爬行了大约半个时辰。期间,陈夏不断用温水给孩子擦拭身体,按摩四肢,并再次针刺了内关、足三里等穴,以宁心安神、调和气血。
也许是药物开始起效,也许是针刺和物理降温的综合作用,孙小宝的体温,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下降。不再是那种灼人的滚烫,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一点点,虽然依旧粗重。最让陈夏稍感安心的是,那丝口鼻周围的青灰色,没有再加重。
“电话……电话打通了!” 孙石匠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一样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公社说……说知道了,马上往县里报!让咱们……咱们先按陈医生说的办,注意观察,他们尽快联系医生!”
这几乎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在这样恶劣的天气和交通条件下,指望上级医疗力量立刻赶到,是不现实的。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和依靠现有的力量,尽力稳住孩子的病情。
陈夏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观察。
后半夜,雨势终于渐小,从瓢泼转为淅沥。雷声也滚向了远方,只剩下沉闷的余响。孙小宝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五左右,虽然仍是高热,但已不再是危及生命的超高热。呼吸平稳了些,昏睡中也不再那么频繁地呻吟和挣动。陈夏仔细检查,没有再发现抽搐迹象,口唇颜色也基本恢复正常。
最危险的关口,似乎暂时过去了。
陈夏稍稍松了口气,但神经依旧紧绷。病毒感染的高峰期可能还未过去,惊厥有复发的可能,肺部感染也需要警惕。他调整了方药,减少了生石膏等大寒之品的用量,增加了蝉蜕、钩藤、石菖蒲等平肝熄风、化痰开窍的药物,并加入了一点点益气扶正的太子参,继续煎服。
天亮时分,雨彻底停了。天空被洗过一般,呈现出一种澄澈的灰蓝色,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湿漉漉的村庄在晨光中苏醒,鸟鸣声重新响起,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和草木的甜香。
孙小宝在晨光中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萎靡,眼神有些呆滞,但确确实实醒了。他能认出父母,能含糊地表达口渴。身上的皮疹似乎没有明显增多,有些小的丘疹开始有消退的迹象。
陈夏再次仔细检查,确认没有新的神经系统体征和严重的呼吸窘迫表现。他知道,孩子算是挺过了最凶险的急性期。但后续的恢复和观察,仍不能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