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陈夏和李支书:“接下来的重点是:第一,对全村所有近期(一个月内)有过发热病史的人员,无论成人儿童,建立更详细的健康档案,进行长期随访。第二,开展预防性服药。我们带来了一些用于乙脑密切接触者预防的中成药(如板蓝根、大青叶合剂等),虽然不是特效,但有一定辅助作用,可以分发给所有儿童和有需要的家庭。第三,也是最根本的,结合这次疫情,在村里建立起长效的、以灭蚊防病为核心的爱国卫生制度和健康生活习惯。这比一次性消杀更重要。”
陈夏默默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疫情被证实,那些孩子的痛苦和危险有了清晰的名称,这让他感到沉重。但方医生提出的后续措施,尤其是建立长效防病机制和健康档案长期随访,与他这段时间在“禁令”下默默耕耘的方向,竟然不谋而合,甚至给出了更专业、更系统的指导和支持。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慰藉和力量——自己那些看似平淡甚至“憋屈”的努力,并非毫无意义,它们在关键时刻,成为了构建更坚实防线的基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一个防疫队员匆匆进来报告:“方医生,县卫生局和公社的领导来了,还有……还有地区卫生局防疫科的崔科长。”
崔科长!
这个名字,让陈夏和李支书的心同时一紧。
很快,一行人走进了指挥部。除了上次见过的、脸色依旧严肃的崔科长,还有县卫生局的一位副局长,以及公社新上任的主任。气氛顿时变得更加正式,甚至有些紧绷。
崔科长没有看陈夏,直接走向方医生,两人显然认识,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崔科长转向李支书,语气公事公办:“李支书,青石沟这次乙脑疫情,情况我们已经基本掌握。你们前期在疫情发现和应急处理方面,反应还算及时,特别是及时转诊患儿和开展灭蚊工作,值得肯定。”
他话锋一转,目光这才扫过陈夏,严神复杂,难以捉摸:“陈夏同志在这次疫情初期,凭借职业敏感,及时发现异常,并果断采取了一系列应急措施,为后续防控赢得了时间,避免了疫情可能的大范围扩散。这一点,地区防疫站的同志也给予了确认。”
这几乎是……公开的肯定?在“留点察看”期间?
陈夏愣住了。李支书也瞪大了眼睛。
崔科长继续道:“鉴于陈夏同志在此次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中的表现,经研究,决定:暂停对其‘留点察看’的处理,恢复其青石沟大队卫生员资格。 希望陈夏同志珍惜机会,在接下来的疫情防控和其他卫生工作中,继续发挥积极作用,严格遵守各项规章制度。”
恢复资格!暂停察看!
这突如其来的“平反”,像一道意想不到的阳光,穿透了连日来的阴霾和沉重,直直地照在了陈夏身上。连日的疲惫、压力、委屈,仿佛在这一刻,被这简短的话语悄然拂去了一些。
但他心中,却没有太多的狂喜。他清楚,这“平反”更多是源于他在此次疫情中不可否认的“功劳”和“价值”,是“将功补过”式的认可,而非对以往“违规”行为的彻底翻案。头顶的“紧箍咒”或许松了一些,但并未完全取下。
“谢谢组织的信任。” 陈夏压下心头的波澜,平静地回应。
崔科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而与方医生、县局领导一起,听取更详细的疫情汇报,并部署下一步的防控和善后工作。
陈夏退到一旁,看着那些正在紧张商讨的各级干部和专家,又望了望窗外被烈日炙烤、却因持续消杀而显得有些异样的村庄。
疾风知劲草。
这场突如其来的乙脑疫情,像一场猛烈的疾风,考验了青石沟,也考验了他自己。
他这株一度被重压、被迫弯曲、只能在缝隙中求生的“草”,终究还是在风霜雨雪和自身的顽强生长中,显露出了不曾折断的韧劲。
风未止,路还长。
但他知道,自己脚下的根,经过这场风雨的洗礼,似乎扎得更深,也更稳了一些。
而接下来,他要做的,是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起,在专家的指导下,建立起一道更坚固、更长久的健康堤坝。
这或许,才是这场疫情,留给他和青石沟最宝贵的教训,与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