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山 房(1 / 2)

巷子口那团“积雪”,在昏暗的夜色下,轮廓突兀。不像自然堆砌,倒像是有人匆匆扫拢,又或是什么东西曾在那里短暂停留过,压塌了原本的雪面。

林念薇只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随意扫过街景。但她的心跳却微微提速,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沈清晏那细微的触碰,是提醒,也是确认——有东西在暗处看着。

他们没有停步,甚至没有改变行走的速度和节奏,径直从那团怪异的雪堆旁走过。林念薇的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雪堆边缘,靠近墙根阴影的地方,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某种粘稠液体滴落,又被迅速覆盖上薄雪。

她没敢细看,跟着沈清晏拐进了通往济生堂的狭窄巷道。

巷道里比外面更黑,风被两侧高墙挤压,发出呜呜的尖啸,卷起地面浮雪,打在脸上生疼。济生堂的大门依旧洞开着,像一张沉默的、深不见底的巨口,里面漆黑一片。他们离开时踢开的门扇,在风的作用下微微晃动,门轴发出低哑的吱呀声,一声,又一声,敲在死寂的夜里。

沈清晏在距离大门还有七八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没有再靠近,而是侧耳倾听。风雪声掩盖了许多,但若仔细分辨,似乎能听到门内深处,有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窸窣声,像是老鼠在啃噬木料,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拖沓地移动。

林念薇也凝神去听,同时警惕地观察着两侧墙壁和头顶。阁楼的方向一片死寂,但那甜腥的气息并未完全散尽,一丝若有若无的残留,混合着灰尘和药材的陈腐味,还在空气里浮动。

沈清晏从怀里摸出那半张从卫生院出来时顺走的、包过药材的粗糙草纸,又从林念薇手里接过那张抄录了关键信息的信纸。他蹲下身,借着雪地微光,将信纸上的内容,飞快地、用极其潦草的笔迹,在草纸上抄录了几个关键词——“山房”、“地龙骨”、“腐心草”、“大药可期”,以及“石碣村,戊寅年正月”。

他抄得很急,字迹歪斜难辨,甚至故意弄污了两处,然后,他将草纸揉成一团,仿佛是不经意间从袖口或口袋里掉出来一般,轻轻丢在了济生堂门槛外半步远的雪地上。纸团很快被风吹动,滚了几滚,卡在了门槛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角。

做完这一切,沈清晏起身,拉着林念薇,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巷道的另一个出口快步走去。这一次,他们的脚步明显加快了,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匆忙”和“警觉”,仿佛急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又仿佛刚刚确认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他们穿出巷道,重新来到稍宽些的街上,但没有走远,而是迅速闪进了斜对面一处早已关门歇业、门前堆满杂物和积雪的杂货铺屋檐下。这里角度刁钻,既能隐约观察到济生堂巷道口的情况,又深陷在阴影之中,极难被发现。

沈清晏示意林念薇屏息凝神,他自己则微微眯起眼睛,像潜伏的猎豹,所有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锁定着那个黑洞洞的巷口,以及那张半开的大门。

时间在风雪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拉得很长,寒冷从四肢百骸渗透进来,牙齿都忍不住微微打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十几分钟,济生堂门内那微弱的窸窣声,停了。

紧接着,那洞开的漆黑门洞里,缓缓地、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一只脚。

那脚上穿着一双极其破旧、沾满泥污和可疑深色污渍的棉鞋,鞋头甚至有些开了线。它探出来,在门槛内犹豫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踩在了门外雪地上,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然后是另一只脚。

一个佝偻的、披着件分辨不出原本颜色、像是裹着一大块肮脏油布或麻袋片的身影,从门内挪了出来。那身影异常臃肿,动作迟缓僵硬,仿佛关节生了锈,又像是背负着极其沉重的东西。他(或者它)出来之后,并没有立刻去捡门槛边那个草纸团,而是先站在那里,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那颗低垂的头颅,似乎在用某种方式“观察”着外面的街道。

林念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又是在风雪昏暗的夜里,她也能感受到那身影散发出的、与周围冰雪世界格格不入的阴郁死气。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气息。

那身影“看”了片刻,似乎确认了街上无人,这才极其迟缓地弯下腰——那弯腰的动作别扭而艰难,仿佛脊骨无法正常弯曲。他用一只裹着脏布、看不清手指形状的手,捡起了那个草纸团。

他没有立刻打开看,而是将纸团攥在手心里,又站在门口停顿了几秒,似乎在倾听,在嗅闻。

然后,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开始朝着巷道的另一个方向——与他们来时相反,通往县城更偏僻的西南角——挪动。脚步拖沓,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深一脚浅一脚、间隔很短的古怪足迹,很快又被风吹起的雪沫覆盖掉边缘。

他没有回身关门,就任由济生堂的大门那么黑洞洞地敞开着。

“跟上。” 沈清晏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眼神锐利如刀。

两人从杂货铺屋檐下闪出,借着街道上零星凸出物的阴影和风雪的掩护,远远地跟在那臃肿身影的后方。沈清晏刻意拉开了一段相当长的距离,确保不会被发现,同时又死死咬住那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如同鬼魅般移动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