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走得极慢,且路线古怪,专挑最偏僻、最泥泞难行的小路,有时甚至会突然停下,许久不动,仿佛在确认是否有人跟踪,又像是在聆听什么只有他能听到的指令。有两次,他拐进了死胡同,就在沈清晏和林念薇以为跟丢了、或者对方发现了他们时,他又从另一处倒塌的矮墙后慢吞吞地挪了出来,继续前行。
这与其说是在走路,不如说是在进行一种诡异的、充满戒备的巡游。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林念薇只觉得手脚都冻得麻木了,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挂在睫毛上。她紧紧跟着沈清晏,每一步都踩在他踏过的雪窝里,尽量减少动静。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个仿佛随时会融入风雪的鬼影身上,连恐惧都被这极致的专注和寒冷暂时压制了。
他们穿过了大半个县城,从相对齐整的街道,逐渐进入了一片低矮、杂乱、仿佛被遗忘的棚户区边缘。这里的房屋歪歪扭扭,大多是用碎砖、旧木板和油毡搭成的违建,被厚厚的积雪压得岌岌可危。几乎没有灯火,只有风声在破碎的墙壁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那臃肿的身影最终停在了一处几乎被积雪掩埋的矮坡前。坡上似乎曾有个简陋的窝棚,此刻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黑黢黩的木柱和一片压垮的油毡顶,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身影在那里停顿了许久,然后,竟然开始用那双脏污的棉鞋和裹着布的手,扒开窝棚废墟边缘的积雪和杂物。动作依旧缓慢,却透着一股固执的力道。
扒开一个不大的口子后,他侧着那臃肿的身子,极其艰难地挤了进去,消失在那片废墟之下。
沈清晏和林念薇伏在远处一堵断墙后面,屏息等待。
足足等了有一刻钟,那废墟下再无动静,也没有光亮透出。
“是这里?” 林念薇用口型无声地问。这里看起来就是个被遗弃的破烂窝棚,与“山房”这个听起来至少该有个固定屋舍的代号相去甚远。
沈清晏眉头紧锁,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那片矮坡和四周环境。窝棚后方,似乎是一片更陡的斜坡,连接着县城外荒芜的野地和小山丘。他指了指窝棚废墟旁,雪地上几处不太明显的、被新雪半掩的痕迹——那并非人的脚印,倒像是某种不大的、带轮子的板车或拖车反复碾过留下的浅沟,一直延伸到窝棚后方,没入更深的黑暗。
“入口可能不在这里,” 沈清晏用极低的气音说,“这里太显眼,也太容易被风雪掩埋。‘山房’……很可能在地下,或者山体里。这里只是个伪装,或者一个通风口、了望点。”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窝棚废墟的某个缝隙里,极其微弱地,飘出了一丝他们熟悉的气味——甜腥,土腥,比在济生堂闻到的似乎更陈,更厚,也更……“醇”。
那气味只出现了一瞬,就被风雪吹散。
但足够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确定。这里,即便不是“山房”的主体,也必定是与之相连的关键所在。
然而,怎么进去?那臃肿的“东西”显然极具警惕性,入口必然隐蔽且可能设有机关。强行闯入,打草惊蛇不说,里面情况不明,危险极大。
沈清晏略一思索,指了指来路,又比划了一个分开的手势。意思是,他留在这里继续监视,寻找可能的入口或规律,让林念薇先返回相对安全的地带,最好能设法通知值得信任的人,或者至少做好接应和报信的准备。
林念薇立刻摇头,眼神坚决。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片废墟,做了一个“记录”和“辨认”的手势。她的意思是,里面的东西很可能与医药、毒物、那诡异的“实验”直接相关,她必须靠近观察,才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识别危险,甚至……找到破解或克制的线索。单凭沈清晏一人,武力或许足够,但面对未知的毒物和诡异的手段,风险会成倍增加。
沈清晏看着她被冻得发青却异常坚定的脸,知道她说得有理,也明白劝阻无用。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凝重和警告意味更浓了。
他示意林念薇待在原地别动,自己则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断墙的掩护,借着风雪的呼啸和地形的起伏,极其缓慢而谨慎地,朝着那窝棚废墟侧后方、拖车痕迹延伸的黑暗处摸去。他必须先去确认,是否有其他更隐蔽的入口,或者至少,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可以观察内部情况的缝隙或高点。
林念薇蜷缩在断墙后,冰冷的砖石透过棉衣传来寒意。她紧紧盯着沈清晏消失的方向,又时不时瞥一眼那死寂的窝棚废墟。风雪抽打在脸上,时间一分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她将手伸进怀里,握住了那截冰凉的铅笔头,和那张抄录了信息的信纸,指尖在上面无意识地描画着那些惊心动魄的词汇。
“山房”……“大药”……
胡孝仁,你到底在地下,造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