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地 窟(1 / 2)

沈清晏的身影融入那片黑暗,如同水滴落入墨池,转瞬不见。风雪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断墙上,也迷了林念薇的眼。她蜷在墙后,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冻得发僵的神经。手指紧紧攥着怀里的铅笔和信纸,冰凉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微弱的真实。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裹挟着风雪的重量,沉沉碾过。窝棚废墟死寂无声,那丝甜腥味再未出现,仿佛刚才只是幻觉。沈清晏离去的那片黑暗,同样没有丝毫动静传回。

就在林念薇几乎要忍不住探出头去张望时,窝棚废墟后方,那片更陡的斜坡阴影里,极微弱地闪了一下光。

不是灯火的光,更像是某种金属或光滑石面,极其短暂地反射了一下不知从何而来的、微乎其微的天光。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眼花。

紧接着,一阵极其低沉、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隆隆”声,闷闷地震动了脚下的冻土。那声音极其轻微,被风雪的咆哮掩盖了大半,但林念薇伏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雪,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震颤,顺着骨骼传导上来。

不是地震。是某种沉重的、机关运转的声音。

声音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停止了。一切重归死寂,只有风雪依旧。

林念薇的心悬到了半空。沈清晏触动了什么?还是里面的人启动了机关?

她再也等不下去,轻轻从断墙后挪出身子,学着沈清晏的样子,利用起伏的地势和风雪的掩护,朝着那闪光和闷响传来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匍匐靠近。积雪很厚,她的动作不敢太大,每挪动一下,都要停下来倾听、观察。

靠近了那片陡坡,她才发现,这里的地势比她远看时更加复杂。窝棚废墟紧贴着一面近乎垂直的、由碎石和冻土构成的陡壁,陡壁下方,堆积着更多的建筑垃圾和不知从何处冲积来的淤泥,此刻都被厚厚的雪覆盖着,形成一个个起伏的雪包。那拖车的痕迹,到了这里就彻底消失了,仿佛被大雪彻底掩埋,又像是……直接通向了陡壁之下。

林念薇伏在一个雪包后面,仔细打量着那面陡壁。壁面粗糙,有不少裂缝和凹陷,被冰雪填充。乍看之下,没有任何门户的迹象。但刚才那闪光和闷响……

她的目光一寸寸扫过,最终,停留在陡壁底部,一处被几块歪斜的、冻在一起的木板半掩着的地方。木板和陡壁之间,有一道不起眼的、不足一掌宽的缝隙,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缝隙边缘的冰雪,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融化又凝固的痕迹,比旁边的雪显得更硬、更亮一些。

是这里?一个极其隐蔽的入口?

她不敢贸然靠近,正犹豫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道狭窄的缝隙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光晕,闪了一下,又灭了。光晕的颜色……是一种浑浊的、带着暗绿的黄,不像油灯,更不像电灯。

紧接着,那股甜腥土腥的气味,陡然变得清晰起来,虽然依旧被风雪稀释,却不再是飘忽的一丝,而是成股地从那道缝隙里幽幽地钻出,带着地底特有的阴湿和陈腐,扑面而来。

林念薇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胃里一阵翻滚。这气味比在济生堂闻到的,似乎多了点什么……一种更沉、更腻的、类似于某种动物油脂腐败后的气息。

缝隙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行,又像是低低的、含混不清的呓语,隔着土层和风雪,扭曲成不可辨识的怪响。

沈清晏在哪里?他进去了吗?还是被困在了某处?

林念薇的指尖深深掐进雪地里,冰冷的刺痛让她保持着一线清明。不能慌。沈清晏既然让她跟来,必然有所考量。她现在需要做的,是观察,是记录,是设法理解这个“山房”的运作。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锐利地扫视四周。除了那道缝隙,陡壁上还有几处较大的裂缝和凹洞,或许可以作为观察点?她注意到,在陡壁侧上方,大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一块突出的、被雪覆盖的岩石,岩石下方似乎有个不大的浅洞,角度恰好斜对着那道缝隙。

或许能从那里看到点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绕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手脚并用,一点点向那块突出的岩石攀爬。冻土和碎石很滑,她不敢弄出太大动静,攀爬得极其艰难,指尖很快就被粗糙的石棱磨破,火辣辣地疼。冰冷的雪钻进袖口和领口,激得她不住打颤。

好不容易爬到岩石下方,她蜷缩进那个浅洞里。洞口不大,堪堪能容她蹲伏,但视野果然好了许多。从这里,她能清晰地看到那道缝隙,以及缝隙前一小片被木板半遮的空地。

她刚稳住身形,缝隙里的光晕又亮了起来,这一次,持续了稍长一点时间。借着那浑浊暗绿的光,她隐约看到,缝隙里面似乎不是直上直下的通道,而是斜向下延伸的,边缘粗糙,像是人工开凿后又废弃的坑道入口。光晕来自深处,看不真切光源是什么。

那含混的拖行声和呓语声也变大了些,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缓缓靠近入口。

林念薇屏住呼吸,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先是一只脏污的、裹着破布的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扒住边缘。然后是那颗低垂的、臃肿的头颅,接着是整个佝偻的身体——正是之前他们跟踪的那个身影。他(它)极其缓慢地从缝隙里挤了出来,站在缝隙前的空地上,背对着林念薇的方向。

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凑到眼前,就着微弱的天光(或许还有他自身某种怪异的视觉)看着。林念薇眯起眼睛,竭力分辨——那好像是一个本子,或者……几张散页的纸?颜色暗黄,边缘破损。

是账簿?还是别的记录?

那身影看了片刻,发出几声极其沙哑、仿佛砂纸摩擦的“嗬嗬”声,像是笑,又像是哭。然后,他将那纸页小心地收进怀里,又开始用那双脏污的手,在身边的地上扒拉起来。

他在挖雪?还是埋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