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小王庄的夜(1 / 2)

小王庄匍匐在雪原边缘,像一群冻僵的、灰扑扑的甲虫。十来户人家,房屋低矮,多是土坯茅顶,被厚厚的积雪压得更加佝偻。唯一的青砖瓦房是生产队的仓库,此刻也紧闭着门,死气沉沉。风雪虽弱了,但天空依旧铅灰,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清晏拖着简陋的拖架,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村。几条瘦骨嶙峋的土狗从柴垛后探出头,有气无力地吠了两声,又缩了回去。偶尔有村民从门缝里张望,眼神警惕而木然,看到王婶和拖架上昏迷的孩子,也只是多看两眼,并无上前帮忙的意思。这年月,自保尚且艰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婶的家在村子最东头,两间低矮的土房,窗户用破棉絮和旧报纸塞着,烟囱里飘出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炊烟。一个同样穿着臃肿破旧棉袄、脸上冻出两团高原红的半大男孩(王婶的儿子,小名铁蛋)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母亲和拖架上的妹妹,以及两个陌生人,愣了一下,随即慌乱地帮着将拖架拖进屋里。

屋内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坑洼不平。唯一的火炕占据了半间屋,灶膛里柴火将熄未熄,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和烟味。炕上铺着破旧的苇席,一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

沈清晏将孩子小心地抱上炕,林念薇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立刻再次检查。孩子体温依旧偏高,但已经不再是那种烫手的灼热,脉搏虽然细弱,却有了根,不再像之前那样浮乱欲绝。最危险的时刻确实过去了。

“铁蛋,快去村东头李老栓家,就说娘求他,看看有没有甘草、金银花、生姜,啥解毒去火的草药都行,借点来!”王婶一边抹泪一边吩咐儿子,又从角落一个破了口的瓦罐里倒出半碗浑浊的温水,想喂给孩子,手却抖得厉害。

“我来。”林念薇接过碗,试了试水温,用指尖蘸着水,一点点润湿孩子干裂起皮的嘴唇。她现在没有力气做更多,只能先维持最基本的水分。

沈清晏没有坐下,他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屋外和这简陋的屋子。手臂的伤口必须尽快重新处理,失血和寒冷让他的嘴唇也有些发白,但他依旧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戒。这个村子看似平静,但“山房”的触角未必伸不过来,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致命。

“恩人,你们也快歇歇,烤烤火。”王婶这才想起招呼他们,脸上满是愧疚和感激,手足无措地想让出炕沿。

“我们没事。”林念薇摇摇头,看向沈清晏,“你的伤必须马上处理。王婶,家里有干净布吗?最好是煮过的。还有,有没有酒?或者盐?”

王婶连忙点头:“有有有,布有,旧衣裳拆的,干净的!酒……家里男人以前留的半瓶地瓜烧,不知道行不行?盐……有!”

很快,东西备齐。一盆温热的(谈不上干净)的水,半瓶浑浊呛鼻的地瓜烧,一小撮粗盐,几块洗得发白但还算柔软的旧布。

林念薇让沈清晏坐到炕沿,自己强打精神,就着昏暗的光线,小心翼翼地拆开他手臂上已经被血和污渍浸透的布条。伤口暴露出来,边缘红肿外翻,好在没有化脓的迹象,但冻伤加上之前的剧烈活动,让情况看起来有些糟糕。

她用温盐水小心地清洗伤口周围,动作轻柔而稳定,尽管她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沈清晏一言不发,只是在她用沾了地瓜烧的布擦拭伤口消毒时,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清洗完毕,林念薇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眉头紧锁。没有缝合线,没有消炎药粉,甚至连像样的包扎材料都缺。她想了想,将目光投向自己一直贴身带着的针套。或许……

她取出针套,握在手心,再次集中意念。这一次,不是催动银辉,而是尝试着,将一种纯粹的“愈合”、“生机”、“抵御外邪”的意念,灌注进去,然后,将针套轻轻贴近沈清晏伤口旁边的皮肤。

针套微微发热,传递出一股温润的、如同春日暖阳般的暖流,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渗入沈清晏的伤口附近。她能感觉到,那暖流所过之处,红肿似乎消退了一丝,伤口边缘那种阴寒刺痛的感觉也减轻了些许。

果然!针套不仅能对抗“邪毒”,似乎对促进伤口愈合、安抚创伤也有一定效果!只是这种效果似乎更微弱,更依赖她的意念引导。

她将针套在伤口附近停留了片刻,直到感觉暖流稳定,才移开。然后用干净的布条,蘸取了一点地瓜烧(权当消毒),再次擦拭伤口,最后用相对最干净的布条,仔细地包扎好。

整个过程,沈清晏一直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紧抿的嘴唇,和那双异常专注、仿佛在对待世上最珍贵器物的眼睛。当针套贴近,那股奇异的暖流渗入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暂时只能这样。”林念薇包扎完,舒了口气,额头上又沁出细密的冷汗,“必须尽快找到消炎药,防止感染。还有,你需要休息,补充营养。”

沈清晏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感觉确实比之前舒服了一些,那暖流似乎仍在持续作用。“我没事。”他简单道,目光转向炕上的孩子,“她怎么样?”

“暂时稳定,但余毒未清,元气大伤。”林念薇忧心忡忡,“等铁蛋拿回草药,我看看能不能配个简单的方子先给她调理着。关键是……”她压低声音,“我担心‘山房’那边不会善罢甘休。这孩子中毒的方式太蹊跷,很可能与地窟有关。我们在这里,会不会连累王婶一家?”

沈清晏眼神沉了沉:“这里不能久留。等孩子情况稍稳,我们必须立刻离开。但在离开前,有些事需要确认。”

正说着,铁蛋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样晒干的草药:一小把甘草,几朵干瘪的金银花,两块老姜,还有一小撮艾叶和几根林念薇不认识的、根须状的干草。

“李老栓给的,说甘草金银花能解毒,姜驱寒,艾叶……他说薰屋子辟邪。”铁蛋老实转述,“他还问谁病了,严不严重。”

王婶看向林念薇。林念薇接过布包,仔细辨认了一下,药材虽然品相差,但应该能用。那几根不认识的根须,她拿起闻了闻,有股淡淡的土腥和微辛,不似有毒,倒像某种山野活血化瘀的草药。

“谢谢李老栓叔,回头一定谢他。”林念薇对铁蛋说,“你妹妹情况好多了,别担心。”

她将草药分开,让王婶先去把老姜拍碎,加甘草煮一碗浓浓的姜汤,给孩子和自己(包括沈清晏)都喝一点,驱寒扶正。金银花和那不知名的根须,她准备等会儿看看能否简单配伍,给孩子煎服,清热解毒,兼化余瘀。艾叶……她心中一动,或许有用。

趁着王婶去灶间忙活,铁蛋守在妹妹身边,林念薇低声对沈清晏道:“我需要纸笔,把一些东西记下来。另外,能不能想办法,打听一下这个李老栓?他懂草药,或许知道更多这一带山里的情况,包括……有没有人听说过‘山房’,或者类似‘胡孝仁’这个名字?”

沈清晏点点头:“我去看看。你留在这里,不要出门,小心。”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薄刃匕首,递给林念薇防身,自己则从王婶家柴堆旁捡了根趁手的木棍,悄无声息地闪出了门。

林念薇握着尚带他体温的匕首,看着他消失在昏暗天光下的背影,心头紧了紧。她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开始处理药材。

她先将金银花和那不知名根须各取少许,放在碗里,用温水稍稍浸泡,观察颜色和气味变化。金银花泡开后,汤色淡黄清澈,气味清香微苦。那根须泡出的水则呈淡褐色,气味土腥中带着一丝回甘,未见异常。她小心地尝了一丁点根须水,舌尖微麻,随即化开一股淡淡的暖意,确实像是活血通络之物。

可以一试。她将两种药材按大致比例配好,交给铁蛋,让他去灶间看着火,用最小的火慢慢煎成一小碗药汁。

然后,她拿起艾叶,放在鼻尖嗅了嗅。艾叶气味辛香,性温,能散寒除湿,温经止血,民间也常用其烟熏来驱虫辟秽。辟秽……是否对那种甜腥腐臭的“邪毒”气息,也有一定的驱散或干扰作用?

她心中有了计较。等王婶煮好姜汤,她先给依旧昏迷的孩子喂了小半碗,自己也喝了几口,滚烫的姜汤下肚,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精神确实振奋了些许。沈清晏的那碗,她给他留着。

然后,她让铁蛋找来一个旧瓦盆,放入一些干燥的艾叶和能找到的、气味清冽的松枝碎片,放在炕边不远处。她用火折子点燃,很快,一股带着松香和艾草特有辛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屋内弥漫开来。

这气味并不浓烈刺鼻,反而有一种让人心神安定的感觉。林念薇深吸了一口,觉得胸口那股烦闷恶心感似乎又减轻了一分。她将针套握在手心,尝试在艾烟中再次感受那种“清明”之意。针套的暖意似乎更加稳定,甚至与艾烟的辛香有了一丝微妙的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