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的灶膛里,火早已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残存的暖意早已散尽,空气比之前更加冷冽,混合着从门缝窗洞钻进来的、带着甜腥味的寒风,刺得人骨髓都发颤。
林念薇蜷缩在铺着破兽皮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沈清晏的外套和她自己那件早已湿透破烂的棉袄,依旧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单纯的冷,而是一种从身体深处透出来的、混合着透支、惊吓和毒气侵蚀后的虚弱与寒意。嘴唇发紫,脸色苍白得吓人,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如同即将燃尽的炭火最后的光。
沈清晏靠在门边的墙上,半闭着眼,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似在休息,但林念薇知道,他全身的肌肉都保持着一种最低限度的紧绷,耳朵捕捉着外面每一丝异响。他的脸色也不好看,失血和连续的消耗让他的下颌线绷得更紧,嘴唇也失了血色。手臂上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之前为了制造“诱饵”又添了新伤,加上地下洞窟的剧烈活动,包扎的布条下隐隐透出暗红的洇痕。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从地下洞窟逃出生天,带回陈卫国的遗物和地下发现的重要线索,这本应是巨大的收获。可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甜腥味,地下深处那非人的嘶吼和抓挠,还有陈卫国信中透露的、关于境外邪教可能的牵扯,都像沉重的铅块,压在心头,让这份“收获”染上了浓浓的血色和不安。
他们掌握了更多揭开黑暗的钥匙,却也更深地陷入了这片黑暗的旋涡。
“必须走了。”良久,沈清晏睁开眼,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天黑前,必须离开黑水峪。这里的每一样发现,都必须送出去。”
林念薇点了点头,挣扎着坐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她扶住冰冷的石壁,才稳住身形。“往哪里走?回小王庄方向肯定不行了。老鹰嘴那边……”她望向东南,那里是甜腥味的来源,“更不能去。”
“往北。”沈清晏指向哨所后方,那片更加荒芜、山势更加险峻的无人区,“翻过黑石岭,那边有条废弃的伐木道,运气好的话,可能会遇到巡山的林业工人或者边防巡逻队。就算遇不到,也能暂时甩开可能的追踪,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再想办法。”
北边……黑石岭。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善地。冰天雪地,无人区,野兽出没,还有可能存在的、胡孝仁布置的其他眼线或陷阱。以他们现在的状态,穿越那里,无异于另一场生死赌博。
但没有更好的选择了。留在哨所,就是等死。原路返回或绕行,都可能撞进“山房”的搜索网。
“你的身体撑得住吗?”沈清晏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眉头紧锁。
“撑不住也得撑。”林念薇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只牵动了干裂的嘴唇,传来一阵刺痛。她将一直握在手心的针套拿出来,暖意透过皮肤传来,让她精神稍稍一振。“有它在,能好一点。”顿了顿,她看向沈清晏,“你的伤……”
“无妨。”沈清晏打断她,站起身,开始迅速收拾所剩无几的东西——从哨所找到的军用匕首、指北针、那包过期的压缩饼干、水壶(重新装满雪)、陈卫国的遗物包裹、以及那张她刚才在地下洞窟匆匆画下的示意图。
他将东西分门别类,用能找到的最防水的油布和破布分别包裹,塞进怀里和绑在腿上。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那些伤口和疲惫不存在。
林念薇也强迫自己动起来。她将针套贴身藏好,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物,将沈清晏的外套还给他。“你穿着,你需要保持体温和行动力。”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沈清晏看了她一眼,没再推辞,接过来穿上。然后,他将那把更沉重的军用匕首递给她:“拿着防身。”
两人不再多言,最后检查了一遍石屋,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能直接指向他们身份或去向的明显痕迹(尽管这意义不大),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哨所废墟中凛冽的寒风里。
甜腥味似乎更浓了些,风向依旧稳定地从东南方吹来。天色比刚才更暗,云层压得更低,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沈清晏辨明方向,带着林念薇,向着哨所北侧那片被积雪覆盖的、更加陡峭的山坡走去。每一步,都踏在及膝深的雪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体力早已严重透支,此刻纯粹是靠着求生的意志在驱动身体。
林念薇跟在沈清晏身后,踩着他趟出的雪窝,节省着力气。她感觉自己的肺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血腥味。视线开始模糊,四肢百骸传来的酸痛和冰冷几乎要将她淹没。只有手心针套传来的暖意,和前方那个沉默却坚定的背影,像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她,支撑着她。
他们必须走出去。为了陈卫国未竟的遗志,为了石碣村那十七条冤魂,为了可能被那邪恶“大药”和“人傀”威胁的更多无辜者,也为了……他们自己。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半小时,也许有一小时。哨所的轮廓早已消失在身后的雪幕中。他们进入了黑石岭的边缘地带。这里的山势更加陡峭,怪石嶙峋,被冰雪覆盖后,每一步都异常凶险。风更大了,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如同沙砾。
林念薇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也越来越踉跄。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幻听——仿佛又听到了地下洞窟那粘液翻滚和怪物嘶吼的声音。
她知道,这是体力严重透支和轻微中毒缺氧的表现。再这样下去,她很快就会倒下,成为沈清晏的拖累。
“沈清晏……”她喘息着,声音微弱,“我……可能需要停一下……”
沈清晏立刻停下脚步,回身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不能再停了。”他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和涣散的眼神,声音凝重,“这里毫无遮挡,一旦停下,体温会迅速流失,还可能被追踪。”
“我知道……可是……”林念薇想说她撑不住了,话到嘴边却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她弯下腰,喉咙里泛起熟悉的甜腥味,差点吐出来。
沈清晏扶着她,让她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迅速解开自己的水壶,将里面融化的雪水喂给她几口。冰水刺激着喉咙,稍微压下了那恶心的感觉。
林念薇靠在他身上,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比常人更灼热的体温和沉稳有力的心跳。这让她冰冷虚弱的身体仿佛汲取到了一点力量。
“这样下去不行。”沈清晏看着她,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罕见的挣扎和犹豫。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林念薇,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暂时激发你的身体潜力,对抗毒气和虚弱。但……风险很大,而且需要你的配合,甚至……付出一些代价。”
林念薇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他。他的眼神深邃而复杂,里面有关切,有决绝,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什么办法?”她问,声音沙哑。
沈清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了那个装着陈卫国遗物和发现的油布包裹,小心地打开一角,露出了里面那几颗氧化变黑的特殊金属纽扣。
“陈卫国留下的这些纽扣,材质特殊,上面的刻痕,我仔细看过了。”他拿起一颗,在昏暗的天光下,纽扣背面那模糊的刻痕隐约可见,“不是字母,是某种……符文的一部分。而且,这符文的风格,与地下洞窟那块铁牌上的,以及胡孝仁配方朱砂字迹里隐含的某些笔画,有相似之处。”
林念薇心头一震。纽扣……符文?陈卫国从敌特身上得到的经卷符号……胡孝仁的邪法……难道这些纽扣本身,就是某种带有特殊能量或信息的“媒介”?
“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