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林中死地(1 / 2)

松林深处,光线彻底断绝。雪被茂密的树冠层层过滤,落到地面时已所剩无几,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仿佛浸透了墨汁的冰水,沉甸甸地压迫着视网膜。只有头顶极高处,偶尔有风撕裂树冠的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不知是雪光还是星光的微芒,瞬息即逝,更添诡谲。

奔跑变成了连滚爬的挣扎。沈清晏冲在最前,匕首成了开路的工具,劈砍着拦路的枯枝和低垂的、挂满冰凌的松针。他像一头失去方向却不肯倒下的困兽,每一步都踉跄而决绝,胸口的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和浓重的血腥味。手臂上新旧伤口在剧烈运动下重新崩裂,温热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身后雪地上留下断续的、微弱的标记。

林念薇跟在他身后几步,几乎是用意志拖拽着自己的身体和肩上昏迷的老人。老人的重量压得她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断腿处大概在颠簸中再次错位,即使昏迷中,他也发出断续的痛苦闷哼。林念薇自己的状况更糟,之前强行激发的潜能早已耗尽,针套的暖意也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肺部像是要炸开,眼前金星乱舞,喉咙里全是铁锈般的甜腥味,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上。

身后,狼群的嗥叫声并未消失,反而因为猎物的逃入密林而变得更加狂躁和分散。能听到它们粗重的喘息和爪子刨开积雪、撞断枯枝的声音,在黑暗的林中从不同方向传来,忽左忽右,如同幽灵的围猎。它们失去了明确的视觉目标,但血腥味、活人的气息、还有拖拽的痕迹,都是最好的指引。

不能停。停下就是被分食的结局。

黑暗中,沈清晏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林念薇心脏骤停,几乎也要跟着摔倒。

“沈清晏!”

“没事……”黑暗中传来他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回应,接着是挣扎起身的声音,“前面……好像是下坡,小心……”

下坡?林念薇心中更沉。在这种黑暗湿滑的环境中,下坡意味着更大的失控风险和未知地形。

果然,脚下的坡度开始变陡,积雪下不再是松软的泥土和落叶,而是湿滑的、覆着薄冰的岩石!沈清晏不得不用匕首刺入冰面或抓住岩缝来稳住身形,速度再次被迫放慢。

林念薇拖着老人,更加艰难。她几次脚下打滑,差点带着老人一起滚下去,全靠抓住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稳住。冰寒顺着指尖直透心底,体力以更快的速度流逝。

身后的追捕声似乎也因为地形的变化而暂时拉开了一些距离,但并未远离。狼是极有耐性的猎手,尤其是在自己的地盘上。

就在他们艰难地在覆冰的陡坡上挪动时,林念薇忽然感觉到,拖拽着老人的手臂,压力骤然一轻。

不是她力气恢复了,而是……地面的坡度,陡然变得平缓了?

紧接着,脚下踩到了坚实的、相对平坦的地面。前方沈清晏的身影也停了下来,似乎在凝神感知什么。

林念薇喘息着,将老人小心地放在地上,自己也几乎瘫倒。她摸索着地面,入手是冰冷、坚硬、表面粗糙的岩石,没有积雪,也没有落叶。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位于陡坡下方的岩石平台,上方的松林树冠在这里变得稀疏,些许微光得以透下,虽然依旧昏暗,但比之前的绝对黑暗好了太多,能勉强看清近处模糊的轮廓。

平台不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大约只有十几平米。三面是陡峭的、覆冰的岩壁或密林,只有他们下来的方向是缓坡。平台边缘,似乎还有低矮的、如同栏杆般的天然石棱。

这简直是一个绝地!易守难攻?或许对狼群有些阻碍,但也彻底断绝了他们继续逃跑的可能!一旦被围在这里,就是瓮中之鳖!

林念薇的心沉到了谷底。

沈清晏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没有立刻坐下休息,而是强撑着,迅速绕着这个小小的平台边缘走了一圈,检查地形。平台唯一的出口就是他们下来的那个覆冰陡坡,此刻听声音,狼群正在坡上逡巡,暂时没有立刻冲下来,大概也在观察这陌生的地形。

但被围困,只是时间问题。

他回到林念薇身边,靠着一块凸起的岩石坐下,开始处理自己手臂上最严重的伤口——之前为了涂抹血药混合物的那一道,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裂开得最厉害,皮肉翻卷,血流不止。他从破烂的衣襟上撕下布条,用牙齿配合,开始重新包扎。

林念薇也缓过一口气,挣扎着爬过去帮忙。她的手指冻得僵硬,动作笨拙,但好歹帮他勒紧了布条,暂时止住了血。

做完这些,两人都瘫靠在岩石上,只剩下沉重的喘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平台上,只有风声,和他们自己如同破败鼓风机般的呼吸声。坡上,狼群的动静时远时近,但始终没有离开。

老人依旧昏迷,气息更加微弱,脸色在微光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

绝境。真正的、看不到任何生路的绝境。

寒冷、饥饿、伤痛、追兵、围困……每一样都足以致命。而他们,油尽灯枯。

林念薇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暗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近乎麻木的绝望。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死在这无人知晓的黑石岭深处,带着未能送出的秘密,带着陈卫国的遗愿,带着沈清晏一路的舍命相护……悄无声息地化为冰雪下的枯骨?

不甘心啊……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沈清晏。他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和眉宇间那道深深的刻痕,显露出他内心的沉重和……某种她看不透的、如同深海般的平静。

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依然没有慌乱,没有放弃。

是因为经历过太多生死,早已麻木?还是……他心中还藏着别的、她不知道的底牌或打算?

“沈清晏……”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沈清晏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异常清亮的眸子,转向她。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怕吗?”

林念薇想说不怕,但颤抖的身体和冰冷的心跳出卖了她。她低下头,没有回答。

“怕,很正常。”沈清晏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怕,没用。”

他转过头,看向平台边缘,看向坡上黑暗中那些隐约晃动的幽绿光点。“狼群暂时不会强攻,它们在等,等我们更虚弱,或者等天亮。天亮后,视线好转,它们可能会试探。但在这之前……”他顿了顿,“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时间……做什么?”林念薇茫然。

“做最后的准备。”沈清晏的目光,落在了昏迷的老人身上,又落在了自己怀里那个装着羊皮册子和陈卫国遗物的油布包裹上。“东西,必须送出去。人,能活一个是一个。”

林念薇心头猛地一颤:“你……什么意思?”

沈清晏没有看她,自顾自地说道:“我的体力,还能撑一次突围。等天亮前,狼群最松懈的时候,我往东边冲,制造动静,引开大部分狼。你带着他,”他指了指老人,“还有东西,往西,那边林子更密,岩石更多,有机会躲藏。如果运气好,能躲到狼群放弃,或者……等到别的转机。”

“不行!”林念薇几乎是用尽力气吼出来,尽管声音依旧嘶哑微弱,“你这是去送死!你现在的状态,根本冲不出多远!”

“总比三个人一起死在这里强。”沈清晏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是军人,这是我的职责。你是医生,你的职责是带着证据和证人活下去,揭露真相。”

“去他妈的职责!”林念薇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坐直身体,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水和污迹,“这一路走来,你救我多少次了?!哪一次是因为职责?!沈清晏,你别想用这种理由撇下我!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分开走?你想都别想!”

她吼完,胸膛剧烈起伏,眼泪止不住地流。不是恐惧,是愤怒,是绝望,也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沈清晏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黑暗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仿佛有惊涛骇浪在深处翻涌,却又被强行压制成一片沉寂的冰面。他抬起手,似乎想擦去她脸上的泪,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放了下去。

“林念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复杂情绪,“听着。我欠你一条命,在济生堂地窟,是你喊破了胡孝仁的名字,给了我反应的机会。我也欠陈卫国,欠那些死在胡孝仁手里的人……一个交代。我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但你的命是。你还有未尽的事,未明的来历,未解的针套之谜,甚至……未报的仇(如果胡孝仁害了你的亲人)。你必须活下去。”

“那你呢?!”林念薇哭喊道,“你就没有未尽的事吗?!你是谁?你从哪来?你的血为什么特殊?你拼了命要护着的,除了职责,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