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激起无声的涟漪。
沈清晏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飘忽得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一个早就该死在战场上的人罢了。至于别的……”他摇了摇头,“不重要了。”
他说不重要了。可林念薇分明看到,他说这话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痛楚和……寂寥。
平台上一时陷入了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和坡上狼群偶尔的骚动。
林念薇的眼泪慢慢止住,只剩下冰冷的泪痕贴在脸上。她知道,沈清晏决定的事,很难改变。他看似沉默寡言,骨子里却比任何人都固执,都……决绝。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用命去换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不。绝不。
她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尽管身体依旧虚弱不堪。“沈清晏,你给我听好。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在济生堂),也是我们一起从地窟里挣出来的。它不是你一个人的,更不是你说丢就能丢的筹码!”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也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分开走,是下下策。狼群不傻,你引不开全部。一旦分散,我们各自的力量更弱,死得更快。要活,就一起想办法活下去!”
“办法?”沈清晏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熟悉的不屈火焰,语气依旧平淡,“火,没了。药,用完了。体力,耗尽了。地形,是绝地。还有什么办法?”
林念薇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昏迷的老人,投向了那个油布包裹,最后,落在了自己空空如也、却依旧紧握过针套的手心。
针套……刚才那爆发的、惊退狼群的银白光芒和凛然正气……
还有沈清晏的血……那特殊的、能破煞、能激活符文、却也引来侵蚀的血……
以及,老人背篓里,除了七叶一枝花,是否还有别的、被忽略的东西?
她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尽管每转动一下都带来撕裂般的头痛。
“针套……刚才的光芒,对狼有效。”她缓缓道,声音因为思考而变得冷静,“但消耗太大,我无法主动控制。不过,它似乎对‘邪异’和‘恶意’有本能的强烈反应。狼的杀意,算不算一种‘恶意’?”
沈清晏眼神微动。
“你的血,混合了七叶一枝花,能压制邪异侵蚀,涂抹在石窝口时,也让狼群产生了短暂的犹豫。”林念薇继续道,语速加快,“这说明,这种混合气息,对野兽的感官有强烈的、负面的刺激。”
“所以?”
“所以,如果我们能……主动制造一个更大的、更强烈的‘刺激源’呢?”林念薇的目光,锐利地看向那个油布包裹,“陈卫国的遗物里,有他收集的、沾染了‘山房’毒物的样本。羊皮册子本身,也记载着邪术,材质特殊。如果……将你的血,我的针套(尝试引导其‘净化’或‘排斥’的意念),陈卫国的毒物样本,甚至……撕下羊皮册子的一角(如果它真的蕴含某种邪异‘信息’),全部混合在一起,用火……”
她看向沈清晏:“你不是说,还有一点时间吗?我们收集所有能找到的、可能带有‘强烈信息’的东西——你的血,毒物样本,邪术书页,甚至……我们身上的伤口脓血(如果感染了地窟的毒),用最后的力气,在这个平台中央,弄一个小堆,尝试点燃它!用最极端、最混乱的‘气息爆炸’,来冲击狼群的感官!给它们制造一个无法理解、充满危险和厌恶的‘禁区’!”
“同时,”她喘息着,眼神亮得吓人,“我们退到平台最边缘、最背风的地方,用积雪和能找到的东西尽量掩盖气息,等待天亮。如果那个‘刺激源’有效,狼群可能会因为混乱和厌恶而暂时退却,或者至少不敢轻易靠近平台中央。天亮后,视线好转,我们再寻找机会,哪怕是从岩壁上寻找缝隙攀爬,也比现在坐以待毙强!”
这是一个疯狂到极点的计划!混合了正气、邪血、毒物、邪术信息的“大杂烩”,点燃后会产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可能毫无作用,可能引火烧身,甚至可能招来更可怕的东西(比如“山房”的感应)!
但,这似乎是绝境中,唯一还能由他们自己主动创造的、微乎其微的变数。
沈清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惊异,也有一种……近乎赞赏的光芒。
“你很疯狂。”他说。
“被逼的。”林念薇毫不退缩地回视。
沈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时间再犹豫或讨论细节。两人立刻行动起来,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
沈清晏再次划破自己的手臂(已经找不到完好的皮肤),将新鲜的血液收集在找到的一个破瓦片里。林念薇则小心翼翼地打开陈卫国的遗物包裹,取出那个装着暗绿色毒物样本的小油纸包,又咬咬牙,从羊皮册子的最后空白页边缘,撕下极小的一角(尽量不损坏文字部分)。
她自己,则尝试再次集中意念,握住针套,不是催动光芒,而是试图将那种“净化”、“排斥”、“守护”的意念“注入”到即将混合的物品中——这是一个更虚无缥缈的尝试,但她必须做。
他们将所有东西——沈清晏的血、毒物样本(碾碎)、邪术书页碎片、林念薇沾染了地窟污秽和狼血的破布条、甚至从自己伤口上刮下的一点可疑的脓痂——全部堆放在平台中央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
然后,沈清晏用最后两根防水火柴中的一根,颤抖着手,擦燃。
微弱的火苗,凑近了那堆散发着难以形容的、甜腥、腐臭、铁锈、草药苦寒、以及隐约邪异气息的混合物。
火苗接触的刹那——
“噗!”
没有剧烈的燃烧,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湿柴被点燃的轻响。一股颜色混杂、灰中带绿、绿中透红的怪异烟雾,夹杂着令人作呕到极致的、无法用任何已知气味形容的恶臭,猛地从混合物中升腾而起,迅速扩散开来!
这烟雾和气味是如此强烈,如此诡异,连沈清晏和林念薇自己都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胃里翻江倒海!
而几乎就在这烟雾升腾扩散的同一时间——
坡上,那些一直逡巡不退的幽绿光点,骤然间全部疯狂地骚动起来!
惊恐到极致的狼嗥声此起彼伏,不再是猎食的凶悍,而是充满了纯粹的、仿佛遇到天敌般的恐惧和厌恶!爪子慌乱刨雪的声音,身体撞断树枝的声音,还有互相推挤、争先恐后远离平台方向的声音,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有效!真的有效!那混合了多种极端“信息”的烟雾,对狼群的感官造成了难以承受的冲击!
沈清晏和林念薇强忍着恶心和眩晕,互相搀扶着,迅速退到平台最边缘、一块岩石凹陷的背风处,用积雪和能找到的松枝尽量掩盖住身体,只留下眼睛观察。
平台上,那堆混合物还在缓慢地、散发着诡异烟雾和恶臭。烟雾在无风的平台中央盘旋、扩散,如同一个无形的、散发着死亡和禁忌气息的结界。
坡上的狼群,彻底乱了套。嗥叫声迅速远去,幽绿的光点消失在黑暗的林中,连之前那种不甘的逡巡都彻底消失了。
它们……被吓跑了?!至少暂时是。
平台上,只剩下那袅袅不绝的怪异烟雾,和两个蜷缩在岩石凹陷里、劫后余生、却依旧身处绝地、不知前路在何方的身影。
天,依旧黑着。
但黎明前的黑暗,似乎也不再那么绝对地令人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