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黎明与追兵(1 / 2)

黎明前的黑暗,厚重粘稠,如同凝固的墨汁,将黑石岭与天际线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夜。风雪似乎倦了,不再是狂暴的抽打,变成了一种细密的、无孔不入的寒冷渗透,贴着岩石,钻进衣物的每一个缝隙,带走残存无几的体温。

平台中央那堆诡异的混合物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一小撮颜色古怪的灰烬,和空气中残留的、混合了难以言喻腥臊腐臭与某种淡淡草药清苦(或许是七叶一枝花最后的作用)的复杂气味。这气味并不好闻,甚至比单纯的恶臭更让人心神不宁,但它成功驱散了狼群,为这方寸绝地,赢来了死寂的、却也宝贵的喘息。

沈清晏和林念薇蜷缩在岩石凹陷里,如同两只被冻僵的、濒死的昆虫。身下是冰冷的岩石和积雪,唯一的遮挡是几根横架的、带着冰凌的松枝和一层薄雪。这点屏障聊胜于无,寒冷依旧如同无数根钢针,穿透皮肉,直刺骨髓。

林念薇感觉自己快要失去知觉了。手脚先是刺骨的疼,然后是麻木,现在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不属于自己的冰冷钝感。眼皮重如千钧,每一次试图睁开,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胸腔里,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扯着疼,带着铁锈和甜腥的余韵。只有紧贴胸口的针套,还传递着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像风中残烛,维系着她意识的最后一线清明。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沈清晏。

他靠坐在岩石上,头微微低垂,双眼紧闭,胸膛的起伏微弱而缓慢。脸上的污迹和血痂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他的一只手还紧紧抓着那个油布包裹,另一只手则无力地垂在身侧,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和血水浸透,变成了暗红色。他的呼吸很轻,轻得让人心慌。

“沈清晏……”林念薇用尽力气,声音细若蚊蚋。

没有回应。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挣扎着伸出手,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指尖触碰到他冰冷皮肤下的微弱气流,她才稍稍松了口气。他还活着,只是……状态比她想象的更糟。

失血过多,低温,还有之前那邪异气息的侵蚀……他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不能睡。她对自己说,也仿佛在对他说。睡了,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用疼痛刺激神经,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目光望向平台之外,望向那片吞噬了狼群、也吞噬了光线的黑暗松林。她在等待,等待天亮,等待那或许并不存在的转机。

时间在极致的寒冷和寂静中,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被压缩成了一个点。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的天空,颜色开始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沉甸甸的墨黑,而是透出了一丝极淡、极朦胧的灰蓝色,像被水稀释过的靛青,悄无声息地浸润着黑暗的边缘。

天,快亮了。

这微不可察的天光变化,如同强心剂,让林念薇精神陡然一振。她再次看向沈清晏,轻轻推了推他:“沈清晏,天要亮了。”

沈清晏的身体微微一颤,睫毛抖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起初有些涣散,但很快重新凝聚,恢复了那种锐利而疲惫的清明。他看向林念薇,又看了看天色,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感觉怎么样?”林念薇问,声音依旧沙哑。

“死不了。”沈清晏的回答依旧简短,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眉头因为疼痛而蹙紧。他看了一眼中央那堆灰烬和残留的气味,眼神复杂。“没想到……真能成。”

“歪打正着。”林念薇扯了扯嘴角,却牵动了冻裂的嘴唇,一阵刺痛。“现在怎么办?等天完全亮,看看能不能从岩壁找到路?”

沈清晏没有立刻回答。他凝神倾听着。松林里,除了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和积雪偶尔滑落的簌簌声,再没有狼群的动静。那混合气味似乎真的把它们吓得不轻,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回来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这里不能久留。”沈清晏低声道,声音因干渴和寒冷而更加沙哑,“气味会散去,狼群可能会回来,或者引来别的东西。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南方,那是“山房”的方向,“天亮了,视野好,追兵的活动也会更方便。”

追兵。这两个字让林念薇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蒙上了阴影。是啊,胡孝仁的人,恐怕也在搜寻他们的踪迹。昨夜狼群的骚动,还有他们点燃那堆东西产生的诡异烟雾和气味,会不会反而成了指路的灯塔?

“我们必须趁天色还未大亮,视线依然有些模糊的时候,离开这里,继续向北,找到伐木道。”沈清晏做出了决断,“哪怕爬,也要爬出去。”

林念薇点头。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她看向依旧昏迷的老人,心中沉重。带着他,速度会慢如蜗牛,成为巨大的拖累。可是……

沈清晏也看向了老人。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撑着岩石,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每动一下,脸上都闪过压抑的痛苦。他走到老人身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和呼吸。

“更弱了。”他直起身,看向林念薇,“带着他,我们谁也走不了。”

林念薇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沈清晏说的是事实。理智告诉她,应该做出最冷酷的选择——放弃老人,带着证据,轻装简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情感上……她做不到。看着一个还有一口气的、可能是关键证人的人,被遗弃在这冰天雪地里等死……

“把他留在这里,用积雪盖好,尽量隐蔽。”沈清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挣扎,冷静得近乎残酷,“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找到人,再回来救他。如果……”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这是目前唯一看似“合理”的选择。给老人一线渺茫的、寄托于他们生还的生机,也给他们自己增加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林念薇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最终,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她走到老人身边,将能找到的最干燥的松枝和落叶垫在他身下,又用积雪将他小心地掩盖起来,只留下口鼻处一点缝隙。做完这一切,她轻轻握了一下老人冰冷僵硬的手,低声道:“坚持住,等我们回来。”

老人无知无觉。

沈清晏已经将油布包裹重新绑好,背在身上。又将那把沉重的军用匕首递给林念薇,自己则捡起了那根一路用来探路和支撑的、前端削尖的松木棍。

天光又亮了一些。灰蓝色逐渐褪去,天空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铅灰色的质感。松林的轮廓在朦胧的光线中变得清晰了些,虽然依旧笼罩在清晨的雾气和水汽中,但至少不再是绝对的黑暗。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积雪半掩的老人,然后,沈清晏率先走向平台边缘,寻找下到更平缓地带的路径。平台的另一侧,岩壁虽然陡峭,但并非完全垂直,有一些突出的岩石和缝隙可供攀爬。

下攀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加艰难。冻僵的手指几乎抓不住湿滑的岩石,体力透支的身体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和极度的虚弱。沈清晏先行探路,确认稳固,再回头拉林念薇。两人如同在悬崖边舞蹈,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当他们终于踩到下方相对平缓的、积雪深厚的坡地时,天光已经大亮。虽然依旧是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但视野开阔了许多,能看清周围大片的松林和远处黑沉的山峦轮廓。

风雪停了,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的宁静。只有他们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脚下踩雪的咯吱声,打破这寂静。

辨别方向,指北针指向北方。伐木道应该就在这个方向,穿过前方那片看起来更加稀疏、地势也更平缓的林子。

没有时间休息,甚至没有时间好好喘口气。两人互相搀扶着,朝着认定的方向,再次迈开了脚步。脚步虚浮,身体摇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重镣。寒冷、饥饿、伤痛、疲惫,如同四条无形的毒蛇,紧紧缠绕着他们,贪婪地汲取着最后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