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影与信(2 / 2)

“他还说了什么吗?”林念薇问孩子。

孩子想了想:“沈大夫说,去北京的路很难走,让你一定要小心。还有……他说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

林念薇握紧了信纸。对不起?这个傻子,到了这种时候还在说对不起。

她把粮票和现金分出一半,塞回给孩子:“这些你拿着,找个安全的地方,暂时不要回这里了。”

孩子摇摇头:“沈大夫说不能要你的钱。他说……说如果你真来了,让我告诉你,县东老槐树下的刘铁匠是他战友,可以信任。”

刘铁匠。林念薇记下了这个名字。

外面忽然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近了,还伴随着狗吠。

“他们带了狗!”孩子脸色煞白。

林念薇迅速收起所有东西,拉过孩子:“你知道这附近哪里能躲过狗吗?”

孩子咬咬牙,拉着她往废墟深处走,在一堆碎砖烂瓦后面,竟然有一个被破木板盖住的洞口。孩子掀开木板,

“这是以前生产队存红薯的,”孩子小声说,“里面还有一点没挖完的,我这些天就靠这个活着。”

两人刚钻进地窖盖好木板,外面就传来了人声和狗叫声。

“搜仔细点!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队长,这儿有血迹!”

手电筒的光从木板的缝隙透进来,在地窖里投下晃动的光斑。林念薇和孩子屏住呼吸,紧紧靠在地窖冰冷的土壁上。

狗在外面狂吠,似乎嗅到了什么。

“这儿有个地窖!”有人喊道。

林念薇握紧了手术刀。如果木板被掀开,她必须第一时间冲出去,为孩子争取逃跑的时间。

但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喊:“着火了!西边又着火了!”

“什么?!快去看看!”

脚步声匆匆远去,狗也被牵走了。

地窖里,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孩子小声说:“可能是虎子哥他们……他们经常在夜里烧那些没人要的废房子,说反正都要拆了。”

林念薇不知道虎子哥是谁,但今晚,这些陌生的善意像黑暗中的微光,一点点照亮了绝境。

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林念薇才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石头。”孩子说,“沈大夫给我起的,说我像石头一样硬气。”

“石头,”林念薇认真地看着他,“天亮之后,我要离开县城。你能帮我吗?”

石头用力点头:“沈大夫让我帮你,我就帮你。我知道一条小路,能绕到城外,是以前跟奶奶采药时走的,别人都不知道。”

“好。”林念薇摸了摸石头的头,“但现在,我们得先熬过这个夜晚。”

地窖里很冷,但至少避风。两人靠着土壁坐下,分享着最后一点干粮。林念薇给石头讲她当赤脚医生时遇到的故事,讲怎么用最少的药治好最难治的病,讲老乡们朴素的感激。

石头听着听着,渐渐睡着了,头靠在她肩上,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本《赤脚医生手册》。

林念薇却毫无睡意。

她摸着怀里的胶卷和信,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晚的一切。沈清晏早就预料到了,甚至提前安排了后路。但他自己却选择留下来,用自己做诱饵。

为什么?

也许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一起逃,两人都逃不掉。也许因为他必须留在那里,继续扮演那个“精神失常”的沈大夫,才能让陈建国相信焦卷还没有被带出去。

也许,只是因为他想保护她。

月光从木板的缝隙漏下来,在地窖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林念薇看着那道光,想起了沈清晏的眼睛——总是平静温和,但在必要的时候,会变得像手术刀一样锐利。

他曾说:“医生不能只治病,还要治心。”

而现在,他要治的,是这个时代的“心病”。

天快亮时,林念薇轻轻摇醒石头。孩子揉揉眼睛,立刻清醒过来,像一只警觉的小兽。

“我们从哪儿走?”她问。

石头带她爬出地窖,晨光熹微中,县城还在沉睡。他们穿过一片又一片废墟和荒草丛,最后来到一段坍塌的城墙根下。那里有一个被荒草掩盖的洞口,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

“从这儿出去,就是老河道,冬天没水。沿着河道走三里地,就能上官道。”石头说,“官道上有早班车去市里,从市里可以坐火车去北京。”

林念薇点点头,正要钻进去,石头突然拉住她的衣角。

“林阿姨,”孩子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你一定要救沈大夫。”

“我会的。”林念薇郑重承诺。

“还有……”石头从怀里掏出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塞到她手里,“这个给你。沈大夫说,当医生最重要的是不忘初心。我……我可能当不了医生了,但你还可以。”

林念薇接过书,感觉比任何东西都沉重。

“石头,你听着,”她蹲下来,平视着孩子的眼睛,“只要你还想学,只要你还有这个心,总有一天你能成为医生。沈大夫教你的东西,不要忘。等我回来,我继续教你。”

石头的眼圈又红了,但他用力点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念薇最后抱了抱这个瘦小的孩子,然后转身钻进了墙洞。

洞口狭窄,刮破了她的衣服,但她终于挤了出去。外面是干涸的河道,晨雾弥漫,看不清远方。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石头的小脸在黑暗中一闪,就不见了。

林念薇握紧了手中的书和怀里的胶卷,转身向着雾霭深处走去。

天,就要亮了。

而她要走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