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真正的路,只有野兽踩出来的小径,或者干脆就是顺着山势往上爬。林念薇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但
雾渐渐散了,阳光从树梢漏下来,在林中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进深山,以前当赤脚医生时,最多就是到山脚采药。
寂静。除了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什么声音都没有。这种寂静让人心慌,仿佛整座山只有她一个人。
中午时分,她找了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坐下,拿出烙饼和水。饼已经凉了,又硬又干,但她吃得很香。体力消耗太大,她必须补充能量。
吃完后,她掏出地图研究。按照老赵画的,她今天应该能走到一个叫“鹰嘴岩”的地方,那里有个小山洞可以过夜。
休息了二十分钟,她继续上路。
下午的路更难走,开始上坡。坡度很陡,她不得不手脚并用。手掌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布条。但她顾不上处理,现在停下就意味着可能无法在天黑前赶到鹰嘴岩。
太阳西斜时,她终于看到了那块岩石——真像一只鹰的嘴,突兀地伸出来,
山洞不大,但足够一个人容身。林念薇检查了洞口,没有野兽的痕迹,这才钻进去。里面很干燥,地上铺着一些干草,看样子以前有人在这里歇过脚。
她收集了一些枯枝,在洞口生了一小堆火。火光驱散了黑暗和寒意,也给了她一点安全感。就着热水,她又吃了半张饼。
夜里,她不敢睡得太沉,每隔一会儿就醒来听听外面的动静。有一次,她真的听到了狼嚎,很远,但确确实实是狼。她握紧了匕首,一动不动,直到那声音消失。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出发了。
这一天的路更难走,要翻过一座山脊。山风很大,几乎要把她吹倒。有好几次,她踩在松动的石头上,差点滑下去。手指因为一直抓着岩石和树根,已经磨破了皮。
但她不能停。每走一步,离北京就近一步,离救沈清晏的希望就近一步。
中午,她在一条结冰的小溪边休息。冰很厚,她砸开一个洞,取了点水烧开。水很清澈,带着山泉特有的甜味。
就在她准备继续上路时,突然听到了人声。
林念薇立刻警觉起来,迅速熄灭火堆,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声音越来越近,是两个人,说着方言,她勉强能听懂几句。
“……今年收成不好,公社还要加任务……”
“听说县里在抓人,说有个女疯子跑出来了,很危险……”
“关咱们什么事,这深山老林的……”
“也是,赶紧把这几只兔子卖了,换点盐……”
是两个猎人,背着猎枪,手里拎着几只野兔。
林念薇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才从石头后出来。
她加快了脚步。连深山的猎人都听说了“女疯子”的事,看来陈建国已经把网撒得很开。
下午,她遇到了真正的危险。
在经过一片陡坡时,脚下的石头突然松动,她整个人往下滑。情急之下,她抓住了崖壁上的一棵小树,整个人悬在半空。
小树在晃动,根部的泥土在松动。林念薇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往上爬。手掌的伤口完全裂开了,血顺着手臂流下来,但她感觉不到疼。
一寸,两寸……终于,她的脚够到了一块凸出的岩石。她猛地一蹬,整个人翻了上去,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小树在她身后咔嚓一声断了,掉进深沟,很久才传来落地的声音。
林念薇躺了很久才爬起来。她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手上的伤,膝盖也磕破了,工装又添了几道口子。
但她还活着。
天快黑时,她终于看到了地图上标注的三棵松树。按照老赵说的,从这里往左拐,再走一段,就能看到一条下山的路,通向黑石岭。
她在三棵松树下休息了一会儿,吃了最后半张饼。水壶已经空了,她找到一个小水洼,砸开冰,灌满了水壶。
夜色降临时,她找到了一个避风处,生了一小堆火。今晚是山里的最后一夜,明天就能到黑石岭,就能找到王老六,就能混上煤车。
离北京又近了一步。
火光中,她拿出那本《赤脚医生手册》,那是石头给她的。书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里面密密麻麻记着笔记,有些是沈清晏的字迹,有些是石头歪歪扭扭的字。
她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沈清晏写的字:“医者仁心,不忘初心。”
林念薇轻轻抚摸着那行字,想起沈清晏说这话时的样子。他总是很平静,说话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
“我不会忘的,”她对着火光轻声说,“你也要坚持住。”
夜空中,星星出来了。山里的星星特别亮,特别多,像撒了一天的碎钻。
林念薇找到北极星,确认了方向。没错,是北方,是北京的方向。
她把书收好,躺下来。伤口很疼,身体很累,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最艰难的路已经走过来了。
接下来,无论遇到什么,她都会走下去。
因为有人等着她。
因为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火光渐渐熄灭,余烬闪着微弱的红光。林念薇闭上眼睛,在满天的星光下,睡着了。
而在遥远的县城医院里,沈清晏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意识在药物和意志之间挣扎。他的手腕被皮带固定在床栏上,但手指在黑暗中轻轻动着,像在写着什么。
一遍,又一遍。
那是两个字:念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