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
“小张,查票了。”是另一个列车员的声音。
门开了,年轻的列车员探出头:“我这间没人,都查过了。”
“上面交代,每间都要查。”
“王哥,我还能骗你不成?”小张笑着说,“我刚换班,里面就我自己。”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行吧,那我去下一节。”
门重新关上。林念薇听见小张长长地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路程相对平静。林念薇蜷缩在窄床上,偶尔从小窗往外看。窗外的风景从城镇变成田野,又变成更荒凉的郊区。
她拿出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沈清晏和她的合影。照片是在县医院院子里拍的,她穿着白大褂,他穿着白大褂,两人都笑着,背后是一棵开花的树。
那是去年春天,杏花开的时候。
沈清晏说:“等明年杏花开,我们一起去山里采药。”
现在杏花还没开,他人已经在牢笼里。
林念薇抚摸着照片,轻声说:“等我,我快到了。”
火车继续前行。中间停了几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每次停车,她都提心吊胆,怕有人突然闯进来。
终于,广播响起:“前方到站,北京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北京。她到了。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林念薇透过小窗,看到了站台上攒动的人头、高耸的站房、还有远处北京城的天际线。
“准备下车。”小张推开门,递给她一个帆布包,“把这个背上,像我的同事。跟着我走员工通道。”
林念薇接过包背上,里面装了些杂物,确实像列车员的工作包。
车门打开,乘客如潮水般涌出。小张带着她,逆着人流走向员工通道。这次很顺利,没人拦他们。
走出车站的那一刻,冬日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北京。她终于到了。
但眼前的北京城,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街道很宽,但自行车比汽车多;楼房很高,但大多灰扑扑的;人们穿着蓝色或灰色的衣服,行色匆匆。
她站在车站广场上,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
沈清晏给的地址是:卫生部科学技术司,周维民。
但她不能就这样去。她现在这个样子,连卫生部的大门都进不去。
她需要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整理一下自己,然后想办法联系周维民。
广场上有几个小旅馆的接待点,但都需要介绍信。她没有。
最后,她走进一家国营饭店,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趁着吃饭的工夫,她向服务员打听:“同志,请问附近有没有能住的地方,不用介绍信的?”
服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了她一眼:“你是外地来的?”
“嗯,来探亲。”
“探亲住亲戚家啊。”
“亲戚家不方便。”林念薇低下头。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出了门往右拐,过两个路口,有个大杂院,里面有几间房对外租,不要介绍信,但贵。”
“多少钱一晚?”
“一块钱吧,可能更贵。”
林念薇心里算了一下。她现在还有不到十块钱,必须省着用。
吃完饭,她按照大姐说的找到了那个大杂院。院子很大,住了十几户人家,吵吵嚷嚷的。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叼着烟斗,上下打量她:“一块五一晚,先交钱。”
“能便宜点吗?我住不了多久。”
“一块二,不能再少了。”
林念薇交了三天的房钱。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窗户玻璃破了,用报纸糊着。但至少有个栖身之地。
安顿下来后,她第一件事是清洗伤口,重新包扎。然后拿出那套稍微干净点的衣服换上。
现在,她需要找一个公用电话,联系周维民。
但怎么联系?直接打电话到卫生部,说找周维民?对方会理她吗?
也许应该先写封信。可是信什么时候能到?沈清晏等不起。
她在房间里踱步,最终决定:明天一早,直接去卫生部。哪怕被赶出来,也要试一次。
夜幕降临,北京城亮起了灯火。从她的小窗看出去,远处有高楼大厦,近处是低矮的平房,对比鲜明。
林念薇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想起了这一路上的所有人:石头、刘铁匠、老赵、王老六、李婶、孙师傅、小张……一张张陌生的脸,因为沈清晏,因为她要做的事,连接在了一起。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战斗。
她拿出胶卷和信,再次检查。胶卷很小,但很沉——里面装着真相,装着希望,也装着沈清晏的命。
明天。
明天她就去卫生部,无论遇到什么,都要见到周维民。
窗外,北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昏黄的灯光和朦胧的月色。
但在这片混沌中,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去哪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