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六的亲戚家在火车站外的一片棚户区。
那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和窝棚混杂的区域,窄巷弯曲如迷宫,污水在路面上结成冰。王老六带着林念薇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他轻敲三下,停顿,再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中年妇女的脸。看到王老六,她松了口气,迅速把两人让进屋。
屋子很小,只有一间房,用布帘隔成两半。前半部分算是厨房兼客厅,土灶上坐着口铁锅,灶膛里还闪着微弱的火光;后半部分隐约能看见一张炕,炕上躺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已经睡着了。
“这是我表妹,姓李。”王老六低声介绍,“小李,这是老赵托付的人,在这儿借住一晚。”
李婶打量了林念薇一眼,目光在她脏污的脸上和破旧的工装上停留片刻,点点头:“炕上还有地方,暖和暖和吧。”
林念薇想说些感谢的话,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点点头。
李婶舀了一瓢热水递给她:“先洗洗。这有肥皂,还有干净布。”
林念薇接过,走到屋角的木盆边。热水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脏——脸上、手上、脖子上全是煤灰,混着汗水和血渍,结成了硬块。
她慢慢清洗着,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手掌的伤口因为长时间闷在煤堆里,已经有些化脓了;膝盖的擦伤结了痂,但周围红肿得厉害。
清洗完,李婶递过来一套干净的旧衣服:“换上吧,你那身不能穿了。”
衣服是女式的,虽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林念薇换上后,终于感觉自己又像个人了。
王老六已经坐到灶台边,李婶盛了两碗热粥放在小桌上。粥很稀,里面只有几粒米和一些菜叶,但对此刻的林念薇来说,是救命的东西。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尽量不让自己吃得太快。热粥下肚,冰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暖和起来。
“明天怎么走?”李婶问,声音很轻,怕吵醒里屋的孩子。
王老六看了林念薇一眼:“早上五点半有趟慢车去北京,站台查得相对松。但问题是票。”
“能混上去吗?”
“难。”王老六摇摇头,“最近查得严,每趟车都有人专门查票。没有票,没有介绍信,一抓一个准。”
李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有办法。”
两人都看向她。
“我男人在车站装卸队干活,明天正好上早班。”李婶说,“他可以把人藏在货堆里,送到站台。等车来了,趁着乱上车。车上再想办法躲过查票。”
王老六皱眉:“太冒险了。万一被发现……”
“那你说怎么办?”李婶反问,“老赵托付的人,咱们能不帮吗?”
王老六不说话了。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那就这么办。但得万无一失。”
李婶转向林念薇:“姑娘,你会听我们安排吗?”
林念薇放下碗,认真点头:“会。”
“那好,”李婶说,“你现在去炕上休息,能睡多久睡多久。明天四点我叫你。”
林念薇确实累极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爬上炕,在两个熟睡的孩子身边躺下。炕烧得很暖和,被褥虽然破旧,但干净。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几乎是闭上眼睛的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
被叫醒时,天还黑着。李婶已经准备好了早饭——还是粥,但稠了一些,里面还加了点咸菜。
“快吃,吃完就走。”李婶低声说。
林念薇快速吃完,跟着李婶出了门。王老六已经在门外等着,递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有两个馍,路上吃。”
“王师傅,您……”
“别说了,”王老六摆摆手,“记住,到了北京,找到人,把事办成。这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李婶的丈夫姓孙,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他在装卸队干了十几年,对车站的每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跟着我,别说话。”这是孙师傅对林念薇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
他们走的是工人通道,孙师傅出示了工作证,门卫看了一眼林念薇:“这是谁?”
“我侄女,来帮忙干点活,挣顿饭钱。”孙师傅面不改色。
门卫没再多问,挥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站台很冷清,只有几个早起的工人在忙碌。孙师傅带着林念薇走到一堆麻袋后面:“在这儿等着,车来了我叫你。”
林念薇蹲在麻袋后面,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保定站的规模比县里大得多,铁轨纵横交错,远处已经能听到火车鸣笛的声音。
终于,一列绿色的客车缓缓进站。是那种老式的慢车,每站都停,从保定到北京要开四五个小时。
“快!”孙师傅拉着她,混在人群中向车厢走去。
车厢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乘客,列车员正在检票。孙师傅没走车门,而是绕到车厢连接处,那里有一个小门,通常只有列车员才能开。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列车员探出头,看到孙师傅,点点头:“老孙,快点。”
林念薇被推了进去。里面是列车员休息室,很小,只有一张窄床和一个小桌子。
“在这儿待着,查票时别出声。”年轻的列车员说,关上了门。
火车开动了。林念薇坐在窄床上,听着外面乘客的喧闹声、列车员的吆喝声、还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
她成功了。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必须躲过查票。如果被发现,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连累孙师傅和那个列车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半小时后,外面传来查票的声音。
“请大家把车票准备好!”
林念薇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休息室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