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夜班在周五。
傍晚六点,林念薇换上白大褂,接过王主任递来的值班手机和钥匙串。钥匙很沉,有十几把,对应着药房、器械室、抢救室、手术室等各个房间。
“内科今晚留观病人五个,住院病人二十二个。”王主任快速交代,“留观2床那个心衰的,利尿剂效果不好,你要特别注意。住院部3床那个肺炎的,如果半夜体温再升高,记得复查血常规——虽然可能还是停电做不了,但医嘱要下。”
“我记住了。”
“夜里急诊科有事会叫你,外科忙不过来也可能喊你帮忙。”王主任拍拍她的肩,“别紧张,有事给我打电话,我住得近。”
王主任走了。傍晚的县医院很安静,住院部的病人在吃晚饭,家属们提着饭盒进进出出。走廊里弥漫着饭菜的味道,混杂着消毒水和疾病的气息。
林念薇先去留观区巡视。留观2床是个六十多岁的男性,急性左心衰入院,用了利尿剂后尿量增加,但呼吸困难改善不明显。她检查了病人,听诊肺部湿啰音依然明显,心率偏快。
“大叔,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是……喘……”病人说话很费力。
林念薇调整了输液速度,加了点硝酸甘油泵入。又检查了其他四个留观病人:一个腹痛待查的,一个发热的,两个外伤缝合后观察的,都还算稳定。
巡视完留观区,她去住院部。二十二个住院病人,危重的有五个:一个肝硬化上消化道出血的,一个重症肺炎的,一个脑梗死的,一个慢性肾衰的,还有那个心衰的。
她一个个查看,询问病情,检查体征。慢性肾衰的病人需要透析,但县医院没有血透机,只能保守治疗,病人全身浮肿,很痛苦。
“医生,我还能活多久?”病人问,声音很微弱。
林念薇握住他的手:“别多想,好好治疗,会好的。”
但她知道,没有透析,慢性肾衰的病人预后很差。这就是基层医疗的无奈:有些病,明明有办法治,但因为条件限制,只能眼睁睁看着病情恶化。
晚上八点,急诊科来电话:“林医生,来了个急腹症的病人,你快来看看!”
林念薇跑过去。急诊室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性蜷缩在诊床上,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怎么回事?”她问家属。
“晚上吃完饭突然肚子疼,越来越厉害。”家属很慌张。
林念薇检查:腹部压痛明显,反跳痛阳性,肌紧张。体温38.5℃。
“可能是急性阑尾炎,或者消化道穿孔。”她迅速判断,“需要马上手术。”
但问题是:今晚外科只有一个值班医生,正在处理一个颅脑外伤的病人,手术室被占着。
“先抗感染,补液,止痛。”林念薇下医嘱,“等手术室空出来马上手术。”
她给外科值班医生打电话,对方说颅脑外伤的手术至少还要两小时。
“病人等不了两小时。”林念薇说。
“那怎么办?我也不能把现在这个病人扔下。”外科医生很无奈。
林念薇回到急诊室,看着痛苦呻吟的病人,咬咬牙:“我来做。”
“你?”护士很惊讶,“可你不是外科的……”
“我在军医学院实习过外科,阑尾炎手术做过。”林念薇说,“准备手术室,我来主刀,你当助手。”
护士犹豫了一下,但看着病人的状况,点点头:“好,我帮你。”
手术室很简陋,无影灯有一个灯泡坏了,光线不均匀。器械是老的,有些已经锈了。林念薇洗手、戴手套、铺巾,动作很快。
“麻醉好了。”麻醉师说。
林念薇拿起手术刀,在右下腹麦氏点切开皮肤。她想起在军医学院第一次做动物手术时的紧张,想起第一次在人体上缝合时的颤抖。但现在,她的手很稳。
逐层切开,进入腹腔。果然,阑尾已经化脓,快要穿孔了。
“钳子。”她说。
护士递过来。她分离阑尾系膜,结扎血管,切除阑尾,包埋残端。冲洗腹腔,放置引流管,逐层缝合。
一个小时,手术完成。
“送病房,抗感染治疗。”林念薇脱下手术衣,后背已经湿透了。
回到医生办公室,她写手术记录。手有些抖,但心里很踏实。这个病人,如果不及时手术,可能穿孔,可能感染性休克,可能死亡。现在,他活下来了。
这就是医生的价值——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决定,采取正确的行动。
晚上十一点,住院部3床那个肺炎的病人体温又升高了,39.2℃。林念薇去看,病人呼吸急促,血氧降到90%。
“可能是重症肺炎,ARDS早期。”她判断,“需要呼吸机支持。”
但县医院只有一台老式呼吸机,正在ICU用着。
“先面罩吸氧,加大抗生素剂量,用激素减轻炎症反应。”她调整医嘱,“密切观察,如果血氧继续下降,考虑转院。”
护士去执行。林念薇坐在病人床边,监测着生命体征。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农民,手上全是老茧,脸上刻着岁月的风霜。他紧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