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嗤笑道:“石亨?他那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玉做的弓?还镶金?华而不实,中看不中用,当个摆设都嫌沉!”
“上面还刻字,祝愿小世子,既寿永昌呢。”兴安对值钱的东西总是没有抵抗力,随即又撇了撇嘴,带着几分鄙夷:“那于谦于大人就不行了,堂堂一部尚书,就送一本手抄的《孝经》,忒寒碜了。连个像样的装裱都没有。”
金镶玉,还刻有‘既寿永昌’。朱祁钰忽的想到一物,心道,这石亨看着莽撞,在这方面小心思却是不少。
摆摆手,打断兴安的抱怨:“行了,少嚼这些舌根。韩忠回来了没有?”
兴安脸上的兴奋劲一收,连忙躬身:“回王爷,韩指挥使人还没回来。不过,他派人送了一封密信回来,刚到。”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封着火漆的信封,恭敬地双手呈上。
朱祁钰接过,捏碎蜡封,抽出信纸展开。眉头微微蹙起。
前番与吏部尚书王直谈及举子审查之事,提及那个被贬去穷山恶水的程正,让他不由想到了下西洋旧事。
要重启这桩伟业,三样东西缺一不可:郑和时期留下的巨大宝船、耗费数十年心血绘制的精密海图,以及最最关键的人——那些真正乘风破浪、九死一生走过这条航路的老水手、老通事。
海图还好说,现在兵部案牍库的角落吃灰。虽然资料繁杂,整理起来费事,但只要重启的决心一下,多派些文书小吏去整理便是。
麻烦的是宝船和人。
宝船若是朽烂了,再造一艘巨舰,没个三五年功夫下不来。
而人,更是无可替代!
茫茫大海,风高浪急,暗礁密布,只有这些亲历者才知道哪里藏着致命的漩涡,哪里能避开要命的暗礁,才能引领船队安全抵达彼岸。
因此,他便令韩忠,借着去给孝陵报喜之时,南下南京打探虚实。
根据朝廷制度,当年那些庞大的宝船,应当停泊在南京宝船厂。
许多参与过下西洋的老人,也散居在南京城内外。
然而,韩忠传回的消息,却不容乐观。
在南京时,韩忠一旦表现出想去看宝船的意思,便会遭到阻拦。
南京城最大的两尊地头蛇——魏国公徐承宗(时任南京守备勋臣)和南京守备太监袁诚,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变着法子将他挡在宝船厂门外。
接风宴、洗尘酒、匪患频发、江水倒灌危及船厂安全……借口五花八门,软硬兼施。
韩忠何等精明,知道宝船厂有猫腻。
他当机立断,暂时按下探查船厂的念头,转而秘密寻访当年参与下西洋的关键人物。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找到了几位:
洪保,七十五岁,曾为郑和副手,官至内官监太监,是下西洋的核心人物之一。
费信,六十二岁,通事(翻译),精通南洋诸国语言。
巩珍,五十五岁,原为随军文书官,虽职位不高,但胜在年轻,对整个下西洋的航程、补给、风土人情都了如指掌。
他当机立断,秘密安排人手,将洪保、费信、巩珍三人乔装改扮,星夜兼程,悄悄护送往京城!
朱祁钰放下信纸,半眯着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
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