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落针可闻。
朱祁钰站在御阶之上,目光如寒潭深水,缓缓扫过殿内殿外乌泱泱跪倒一片的绯紫青蓝。
丹墀之下,人头攒动,那些品阶低微的官员虽听不清殿内争论,却也心领神会地跟着跪伏在地——殿内大佬们都跪了,谁敢站着?
这乌压压的人头,便是最好的和光同尘,无声地汇成一片压抑的洪流,向着御阶之上的摄政王无声倾轧。
清代和珅有句名言,官字两个口,只能先喂饱上面那个,才能考虑
如今倒好,上面这口,竟齐刷刷喊三思。
除非洪武大帝再生,否则谁敢与满朝文武正面对撞?
但,做事非得硬碰硬么?
朱祁钰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沉静如水。
他清了清嗓子道:“本王却奇怪了,为何尔等一个个都笃定本王整顿水师,便是为了开海禁、下西洋?莫非尔等比本王更懂本王的心思?”
“王爷!”于谦抬起头,声音沉凝:“纵使不为开海禁,值此国用维艰、百废待兴之际,耗费巨资整饬水师,亦非良策。瓦剌在北,流民待抚,京营重建,处处需钱粮支撑。水师靡费无度,恐动摇国本。恳请王爷三思!”
“我等附议!请王爷三思!”
“请王爷三思!!”
“三思”之声由殿内骤然爆发,如同滚雷般席卷至殿外丹墀,数百名官员的齐声呼喊,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声浪,直冲殿宇藻井,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御座之上,九岁的朱见深小脸煞白,那无形的巨大压力让他小小的身子几乎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他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攥住了身旁朱祁钰衣角,声音细弱蚊蚋:“王叔,要不……”
朱祁钰手臂微抬,不动声色地挡开了小皇帝的手,也截断了他后面的话。
小皇帝啊小皇帝,你可知“得寸进尺”四字怎么写?今日若退半步,明日他们就敢踩到你脸上!
他目光转向于谦,脸上露出一抹“痛心疾首”的表情:“哎,真是伤心!满朝朱紫,竟无一人能解本王深意?”
不待众人反应,他语锋陡然一转,声音拔高:“第一,本王再说一遍,整顿登州卫水师,非为开海禁!第二,谁说发展水师,就非得耗费巨资不可?”
“臣…不明白。”于谦眉头紧锁,眼中疑窦丛生,“王爷此言何意?”
朱祁钰却不看他,目光转向吏部尚书王直:“王天官,你可还记得复州卫经历司经历——程正?”
王直一愣,这名字他自然记得。
鹿鸣宴上得罪了摄政王,被一竿子打发到复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靠着徽商之力,才勉强保住了举人身份,今科会试又落了榜,只得灰溜溜滚回复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