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此刻提这小卒子作甚?
“臣确知此人。然…此乃微末小官,不知王爷提及,意欲何为?”王直谨慎作答。
“此人,颇有几分手段啊。”朱祁钰语气玩味,“本王听闻,他竟能借徽商之力,浮船渡海,打通关节,在吏部考功时过关。手段不错,为贫瘠的复州带去了钱粮人口。”
稍作停顿,音调拔高道:“但是!本王转念一想,他此举,岂不是公然违背了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片板不得下海’的铁律?!”
王直更糊涂了:“这…殿下若欲追究其责,自有法度。然…此事与殿下发展登州水师又有何关联?”
“天官啊天官,心眼何必如此之小?”朱祁钰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戏谑:“本王何曾说要罚他?本王的意思是,此等违禁之事,绝非孤例。近百年时光流转,人心不古,太祖禁令竟被如此轻慢践踏。这还了得?!”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大殿:“所以!本王大力整饬登州卫水师,正是为了——维护太祖祖制!巡弋海疆,严查不法!将一切胆敢违背‘片板不得下海’禁令的宵小之徒,绳之以法!”
陈循眼皮猛地一跳,浑浊的老眼中精光爆闪,失声道:“王爷的意思是…您发展水师,是为了…禁海?维护祖制?!”
他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
这画风不对啊!
一向爱财、行事离经叛道的郕王,竟摇身一变成了太祖禁令最忠实的扞卫者?
“不然呢?!”朱祁钰挺直腰板,脸上正气凛然,仿佛沐浴着太祖光辉,“本王对太祖爷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他老人家定下的规矩,本王当然要恪守。不仅要恪守,更要大力维护,决不允许任何人践踏分毫!”
他猛地挥袖,指向殿外辽阔的天空,声音斩钉截铁:“以往之事,既往不咎!但自今日起,凡我大明子民,皆需谨遵太祖禁令,片板不得下海。违者,轻则杖一百,枷号示众,重则枭首,全家流三千里!”
“轰——!”
群臣脑中仿佛炸响了一声惊雷,一个个目瞪口呆,仿佛集体石化。
他们预想过摄政王会强词夺理,会以势压人,会玩弄权术分化瓦解……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打出了“维护太祖祖制”这面煌煌大旗!
殿内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于谦到底是于谦,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再次躬身进言:“王爷欲维护祖制,严申海禁,此乃正理,臣等亦无异议。若仅为巡查海疆,禁绝违禁,现有沿海卫所巡检足矣!何须耗费额外巨资,大举整饬登州水师?其靡费依旧无度,于国无益啊!”
“对啊,王爷。”潘荣急忙附和,“于尚书所言极是!登州卫满打满算,兵额不过五千六百,如今废弛已久,能战者恐不足三千。海船更是凋零,兵部册载福船五艘,海沧、苍山等船十余,余者皆不堪用之小艇,若要形成足以巡防万里海疆之有效战力,非百万钱粮、三五载之功不可。如此靡费,只为巡查禁海,岂非舍本逐末?请王爷明察!”
“哦?”朱祁钰眉毛一挑,看向潘荣,眼中寒光一闪,“潘给谏此言何意?你方才还在痛心疾首,要本王维护祖制。怎么?本王现在要派兵巡海,严格执行禁令,你倒又嫌靡费、嫌战力不足了?本王倒要问问你,这祖制到底还维护不维护了?”
“维...维护。”潘荣脸都绿了,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语无伦次地辩解,“微臣…微臣只是…只是忧心耗费过巨,恐伤国力…绝无悖逆祖制之心啊王爷!”
“谁说维护祖制,就非得耗费巨资不可?”朱祁钰不再理会狼狈的潘荣,目光重新落回于谦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成竹在胸的弧度,缓缓吐出五个字:
“南京,宝船厂。”
于谦眉头紧锁,下意识摇头:“原来王爷在指望宝船,但恐怕要让王爷失望了。兵部册籍所载,宝船厂仅存宝船十艘,然年久失修,早已朽烂不堪。若贸然出海,遇风浪则必沉无疑!”
“是么?”朱祁钰轻笑一声:“看来于尚书…也得好好整饬一下兵部的文书管理了。那十艘宝船,可并非全都朽烂了。其中,尚有堪用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