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上名刺,很快便有人出来,引他入府。
穿过几重垂花门,越往里走,岳正的心就越往下沉。
脚下的青砖碎裂,缝隙里顽强地钻出蓬乱的野草,廊柱上的朱漆大片剥落,朽坏的雕花窗棂上挂着随风轻颤的蛛网……堂堂守备太监,为何要在这种地方见他?
前方的小宦官依旧沉默,只垂首引路。
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模糊的、非人的惨叫,像冰冷的针,刺破了这沉闷的寂静,更添几分诡异。
终于来到一道爬满枯藤的月洞门前。
就在此时,那惨叫声猛地拔高爆发,如同钝刀反复切割喉管,带着绝望的嘶鸣和血沫翻涌的咯咯声,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岳正脸色瞬间白了白,强自稳住心神,跟着小宦官踏进了月洞门。
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铁锈的腥味和汗臊的酸臭,如同实质般扑面砸来,呛得岳正几乎窒息。
院子中央,几根碗口粗的枣木桩深深钉进泥地里。
每根木桩上,都用浸透暗红血色的牛筋索,死死捆缚着一个不成人形的东西。
衣衫早已成了破碎的布条,裸露的皮肉几乎没有一块完整。
鞭痕纵横交错,织成一张狰狞的血网,烙铁烫出的焦黑烙印如同恶鬼的吻痕。
一个汉子耷拉着脑袋,下巴无力地垂在胸前,血水混着涎液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泥地里,那滩污秽已凝成暗红。
他身侧另一人,左眼成了个血肉模糊的黑窟窿,粘稠的液体正缓慢渗出。
惨白的日光直射下来,将这人间地狱照得纤毫毕现。
而在院子一侧的葡萄架下,金英却悠然自得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金英一身素净的靛蓝杭绸直裰,纤尘不染,正悠然提着一把紫砂小壶,往白瓷茶盏里注水。
滚水冲入盏底,碧螺春的嫩芽在氤氲热气中缓缓舒展沉浮,一缕清雅的茶香,竟奇异地穿透了满院的血腥,飘了过来。
“哟,岳主事到了?”金英抬眼,脸上绽开一团和气的笑容,仿佛正在自家花厅待客。
他放下茶壶,用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揩了揩指尖,这才虚虚抬手,指向院中那几根血淋淋的木桩。
“你来得正好,也替咱家掌掌眼。”他语气轻描淡写:“可是这些个腌臜东西,在散布谣言,阻挠王爷的新政?”
岳正强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和心头的强烈不适,依言抬眼细看。
可木桩上那几个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东西”,哪还辨得出半分人样?
分不清,根本分不清啊。
“哎哟,瞧咱家这记性!”金英恍然,兰花指在半空虚晃了几下,“来人呐,给这几位洗洗脸,让岳主事瞧个清楚明白!”
立刻有人提来几桶冰冷的井水,“哗啦”一声,兜头盖脸地泼向木桩上的几人。
血污顺水流下,他们终于露出了几分面容。
岳正忍着刺鼻的气味,凑近几步仔细辨认,目光在几张痛苦绝望的脸上扫过。
片刻后,他回身对着葡萄架下的金英说道:“正是他们!可是公公,如此手段…是否…”
金英却轻笑一声:“手段不重要,重要的完成王爷的任务。”
捻起一张香帕,掩在口鼻前,这才款款起身,踱步到最近的一根木桩前。
他俯下身,柔声问道:“现在,愿意跟咱家好好说说么?到底是谁…在背后给你们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