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御史,心里门清这是御阶上那位爷的手笔,不敢冲真神龇牙,就只能拿他这建言之臣开刀了。
他心中无奈,当日朱祁钰将这建言之功硬扣在他头上时,他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身为首辅,却也不能退缩,只得应战。
向前踏出一步,声如金石撞击:“依诸位之见,莫非纵容豪强违抗太祖海禁祖制、私通外洋、侵蚀国帑,反倒成了护国本?”
陈循目光扫过那几名御史:“成国公所抄没的每一文钱、每一亩地,皆证据确凿,罪有应得!尔等不为朝廷府库充盈而喜,反为这些蠹国蛀虫鸣冤叫屈,究竟是何居心!”
顿时,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到底是陈循,引经据典,词锋犀利,句句直指要害。
几个年轻御史哪里是对手?
被驳斥得面红耳赤,气势渐颓,眼看就要败下阵来。
就在这辩论稍歇、殿内气氛微妙转换的间隙,一个沉稳如山岳的声音响起:
“臣于谦,有本启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兵部尚书于谦手持笏板,大步出列。
他神色凝重,掷地有声道:“臣请殿下——开海禁!”
一语既出,满殿皆寂。
方才还嘈杂如市井的大殿,霎时落针可闻。
于谦朗声道:“由成国公浙江之行可见,海贸之利,何其浩大!若朝廷能主导开海,设立市舶司,官营海事,一则可绝走私之弊,二则可充盈国库,三则可扬我国威于四海!此实乃强国富民之根本!”
张凤立刻接口,语气迫切:“于大人所言极是!徐阁老督修黄河,王爷改革太医院,加之各地赈灾、百官俸禄、军备更新,桩桩件件都等着钱粮。若开海禁,将海利收归国库,诸事方可顺利推行,实为上策!”
风向变了。
上一次,朱祁钰刚流露出一点开海的念头,便被百官要求三思。
但此刻,于谦堂堂正正提出开海,殿中竟有过半官员沉默不语。
王直、胡濙等重臣更是如同入定,眼观鼻、鼻观心,不置可否。
显然,那白花花的六百万贯现钱,和后续的查抄预期,让祖制的分量在他们心中轻了许多。
唯有陈循、萧维祯、石亨等一部分人,依旧如上次般,力陈祖宗之法不可变,开海必致倭患、动摇国本。
只是与方才的混战不同,这两边人马只是陈明立场,并不纠缠。
双方各自陈述完理由,便如同约好了一般,齐齐收声,数道目光聚焦在御阶之上那个身影,等待最终的裁决。
朱祁钰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下方,缓缓开口:“开海之事,兹事体大,关乎祖制国体。本王以为,此刻尚非其时,当以维护祖制为先。”
龙椅上的朱见深却有些困惑,小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朱祁钰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侧过身去,宽大的蟒袍袖口遮挡住旁人视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说道:“不要急,福建那帮肥羊,还没抄呢。抄完他们,再开不迟。”
朱见深眨眨眼,恍然大悟,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随即强行压下,恢复了帝王威仪。
有了朱祁钰这明确的反对态度,陈循等人底气更足,立刻卖力地再次发声,引经据典,将开海的危害说得天花乱坠。
这再议开海之事,便就此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