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带人入堡,马蹄踏起呛人的烟尘。
几个面黄肌瘦的军户蜷在墙根下躲日头,看见官袍吓得跪伏在地,露出背上补丁叠补丁的号褂。
“都起来!”王越甩镫下马,厉声喝道:“职方司郎中李秉大人,奉令巡查边备,你们百户何在?”
百户所衙堂最是好辨认,堡内唯一像样的青砖房便是。
姓刘的百户正瘫在椅子上,晃晃悠悠的哼着秦地小曲。
此人未着官服,而是穿了大红色的绸衣,与周围显得是格格不入。
见两位京官闯入,连忙起身,陪着笑脸道:“二位大人远道而来,卑职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省了虚礼。”李秉皱眉避开扑面而来的酸馊气,“屯田账册拿来。”
刘百户转去后衙翻找半晌,才捧出一本污旧的册子:
“现有八十七户,男丁二百四十人,熟田一千二百亩…去年收粮一千五百石...”
王越突然冷笑:“江南水乡,一亩年产四石。北地少雨,也能有三石,便是贫地,年产二石也不为过。”
“你这一千二百亩地,一年才一千五百石,贪墨得未免太明目张胆了吧!”
此处虽是塞北,但属前套地区。
有道是:黄河百害,唯利一套。
田地之沃,虽不及江南,却胜于河南山东。一亩地年产三石,都不算过分。
王越不是没见过贪的,但也没见过这么贪的。
你若是贪个四分之一,五分之一,他也能当作没看见。
好家伙,到你这里最少贪掉一半。
还如此理直气壮、连账面都懒得做的,倒是头回见识。
“大人明鉴!”刘百户连忙跪下,额头磕得砰砰响,“实在是鞑子年年劫掠,春天来一次,秋天来一次,壮丁都耗在修墙补寨上,田地荒废大半啊,末将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说罢竟涕泪交加:“二位大人也瞧见了,孤山堡要粮没粮、要人没人!每年鞑子还来打草谷,兄弟们实在是……”
他欲言又止,最终鼓起勇气问道:“卑职斗胆问一句,朝廷什么时候把我们也都撤了?前套这些边堡,守与不守,有什么区别吗?”
王越明白他这些多是推脱之词,但一时却也不知如何反驳。
自东胜卫内调后,河套地区就靠这些边堡苦撑。
鞑子也是因此,有事没有都来劫掠一番。
还留在此地的军户,说是朝不保夕也不夸张。
至于普通百姓,嗯,河套地区已经基本没有这种生物了,应该都被鞑子虏去做了奴隶。
如今河套局势日益糜烂,已有蒙古部落不满足于劫掠,甚至开始在后套地区定居放牧……
李秉与王越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正当此时,突然堡外传来急促的锣声。
“鞑子来了!鞑子来了!”哨兵高声呼喊。
刘百户脸色一变,立即冲出去,大声下令:“全体戒备,关闭堡门!”
他旋即面露困惑,喃喃自语:“现在是六月份,麦子都收完了。地里的荞麦、糜子,眼下才刚见花穗,离收成还早,鞑子怎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