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开海之后,这会同馆便是一日热闹过一日。
比之永乐年间,犹有过之。
这日,会同馆里飘着熏香,雕花窗棂将午后的阳光切得细碎,洒在朝鲜使节韩确的青蓝色官袍上。
他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可眼角余光总忍不住往门口瞟。
此人原属首阳大君那一派,李珦薨逝时,便是他来替首阳大君探口风的。
在朱祁钰明确拒绝,并表示支持李弘暐后。
他回国之后便麻溜地调转了屁股,如今已是朝鲜幼王的忠臣。
此次便是奉幼主之命,前来大明求援。
天可怜见,天朝爸爸还是爱朝鲜的。
这次听说他来求援,竟是摄政王与周王一同接见。
这让韩确倍感荣幸,内心激动不已。
“来了来了!”
门外小吏低声传话,立刻传入他耳中。
韩确连忙转头望去,果然见到大明摄政王的仪仗缓缓展开。
朱祁钰下了轿,跨过门槛,便瞧见韩确已经跪好。
额头贴地,屁股撅得老高,那架势恨不得把青砖磕出个坑来。
“下国小臣韩确,叩见摄政王殿下!叩见周王殿下!”
朱祁钰只“嗯”了一声,走进厅堂,在主位落座,随行朱子垕挨着下首。
“摄政王殿下!”韩确膝行两步,声音带着哭腔,“朝鲜……朝鲜快撑不住了!”
朱祁钰接过侍从送来的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韩确一把鼻涕一把泪,“自去岁起,倭寇海盗像蝗虫过境,全罗道、庆尚道的海岸线,烽火台天天冒烟!渔民不敢出海,商船尽数停泊,沿海州县十室五空……”
朱子垕听得眉头紧皱:“竟严重至此?”
“千真万确!”韩确抹了把脸,忽然又重重叩首,“殿下!下臣奉我主李弘暐之命,恳请天朝发王师东渡,扫清海寇,救我朝鲜百姓于水火!”
朱祁钰放下茶盏,瓷底碰着桌面,“咔”一声轻响。
“韩大人啊,”他长长叹了口气,“你这话,可就让本王为难了。”
韩确抬头,眼巴巴等着下文。
“你说朝鲜海寇猖獗,或有此事。”朱祁钰手指在桌上上叩击几下,“可大明海寇难道就少吗?”
“北海水师天天在渤海湾转悠,东海水师要盯着去日本那条线,南海水师还要维护南洋安危。”
“韩大人,我大明的海岸线,从辽东到琼州,绵延万里!你朝鲜的海域再多,多得过我大明?”
他身子前倾,一脸推心置腹:“实话跟你说,海军衙门那几位司令,见到本王就诉苦,说舰船不够用,将士休沐不足。难啊,都难,大明也难。”
韩确张了张嘴,眼珠一转,忽然福至心灵。
懂了!这是要好处!
“殿下!”他声音又拔高一度,“下臣听闻天朝近年广购铁料,朝鲜国内有茂山铁矿,品质上乘!”
“只要天朝肯出兵,今后朝鲜所产之铁,皆可以市价七成……不,六成供给大明!”
他说完,眼巴巴等着朱祁钰点头。
谁知朱祁钰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胡闹!”
韩确吓得一哆嗦。
“我大明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朱祁钰痛心疾首,“趁藩属有难,低价购铁。”
“这等事情若传出去,天下人该怎么看本王?史书上该怎么写?韩大人,你这是要陷本王于不义啊!”
周王在一旁憋得肩膀直抖,只好端起茶盏猛灌一口。
韩确有点懵了。